第1110章 天子東狩(2/2)
一瘸一拐,孔子之徒雕漆開舉著一卷竹簡,指著上面筆墨未乾的一句話,對等候在外的眾師兄弟大聲宣布道:
「夫子說,趙無恤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子東狩於黃池!』」
「說得好!」聽聞此言,眾弟子紛紛為夫子的「春秋筆法」而叫好。
十二月末,地處南陽盆地的葉縣還不像北方那麼寒冷,但孔門眾弟子的穿著依然有些單薄,好在一群人擠在一個小屋子裡,也就暖和了。
但由此可見他們混的並不怎麼好。
孔丘來葉地已經快十年了,他被葉公尊為上賓,好吃好住地招待,每個月還給予一些祿米。但是跟著孔子出奔的弟子實在是太多了,最初時有上百人之多,光靠葉公的恩賜是沒法養活他們的,而且有臉有皮的弟子也不想一直吃白飯。
漸漸地,子路、公良孺等勇武有力的就加入了葉公的軍隊,為他戍守城邑,算是成功入仕。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顏回等人,也開始在楚國撒種開花,開始收一些弟子,靠著他們的束脩也能維持生計。
只剩下號稱「君子儒」的一小撮人,如雕漆開、原憲、有若等,文不成武不就,四體不勤,又不屑於耕稼,所以就只能聚集在孔子身邊,靠吃夫子那點斗米度日。
這些人整日吃飽了之後閒著無事,就喜好發表議論,要麼空談禮樂,要麼發表仁義,近來的主題則是抨擊在中原大殺四方的趙無恤。幾年前的趙氏代晉,已經讓他們憤慨不已,如今天子屈尊前往黃池赴趙侯盟會,更是讓這群人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他們紛紛奔走相告,來到孔子居所外,希望夫子能指點迷津。
於是,孔子在《春秋》里的「天子東狩於黃池」一句話,便被他們視之為振奮人心之言,對此發表了各種讚嘆和解讀。
雕漆開首先將這本書捧到了無與倫比的地位:「夫子的《春秋》,用詞細密而意思顯明,記載史實而含蓄深遠,婉轉而順理成章,窮盡而無所歪曲,警誡邪惡而褒獎善良。如果不是大賢誰能夠編寫?吾等弟子雖然學識也不少,但誰也也不能改動一字一句!」
「不錯。」一向自詡清高,看不起子貢、冉求等賣師求榮者的原憲仿佛在品味著美妙的韶樂,說道:「夫子最為精妙的便是這書中的筆法。每用一字,必寓褒貶,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如斧鉞!」
「對!」容貌與孔子有幾分相似的有若也扶案而起,激動地說道:「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亂臣賊子懼!」
這「亂臣賊子」,自然就是指弒君竊國,以諸侯身份召喚天子赴會的趙侯無恤了。一時間,「君子儒」們忘了自己朝食只吃了一點糟糠糙米,就堂而皇之地在小小的屋子內大加抨擊趙國,視之為當世最大的暴政,而趙國奉行的律法,也被他們視為「邪說害正,人人得而攻之」。
就這樣,短短一句話被賦予了無數含義,甚至已經遠遠超出了孔丘的本意。
就在這室內一片烏煙瘴氣之時,外面的門扉被打開了,冷風吹入,讓衣著單薄的儒生們打了個寒顫,隨即聽到一個晴朗的聲音卻在門口說道:
「一句話里解讀出太多本來沒有的內容,諸位師兄恐怕是太過了吧。」
眾人回頭怒目而視,卻見門口那位穿著羊皮襖子的年輕士人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史筆如刃,罪者功民皆數著於丹書,而以尺為矩,束於後人,以未然之前,垂空文而以斷禮義,以正名主義。由此可知君上經事之責,可知人臣盡忠之義,亦知為人者仁善之本……這是夫子作《春秋》的緣由,雖然花費了許多心血,但放到這天下之大,浩瀚史冊里,依舊只是一家之言。列國的史書里,更多的還是會記述『趙侯召天子於黃池』,諸侯面對趙國之勢,也會曲意逢迎,天子受辱,於他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來者正是孔子在陳國收的弟子顓孫師,見他膽敢這麼對長輩說話,原憲等人頓首大怒,斥責道:「子張,你這是什麼意思?」
子張恭謹地朝眾人施了一禮,說道:「小子只是覺得,師兄們以為《春秋》一出則天下人人讚揚,都會按照裡面的褒貶誅殺亂臣賊子,撥亂世反之正?恐怕是想多了……在我看來,不管夫子如何在筆下對天子加以維護,禮樂征伐自趙國出的事實都是不可更易的,莫不如睜開眼,看清這天下的大變局,加以順應,如此,孔門之學尚有發揚光大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