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生死之間(二)(2/2)
程潛的決定來的太晚了,他現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鄧如琢的反攻展開之後,程潛才發現他在南昌陷入孫軍的三面包圍之中,南面是蔣鎮臣等人,西面是鄧如琢,北面是鄭俊彥楊賡和,孫傳芳動員了近五萬兵力反攻南昌,此刻程潛深為後悔,當初不該南下;占領南昌後不該分兵四處出擊,就算全軍守在城裡也能支撐一段時間。
「朱培德呢?朱培德在作什麼?他為什麼不進攻?」楊傑憤怒的敲著桌上的地圖。
「耿光,你還不明白嗎?他在等鄧如琢消滅我們,然後他才能當上江西省主席。」程潛哭喪著臉說,他心裡的那個後悔,當初怎麼就沒想到朱培德會按兵不動呢。
楊傑也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其中的關結。想通是想通了,可目前的難局怎麼解呢?楊傑對程潛充滿歉疚,要不是他的鼓動,程潛是不會下決心南下的,也就不會有今曰之難。
「頌公,看來我們只有去鄧家鋪,從南面突出去。」唐蟒試探的建議道,實際上他也沒有把握。
程潛和楊傑互相看看,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無奈,這條道走不走得出去,誰都沒把握。
「好吧,我們去鄧家鋪。」
於是北伐戰爭中最無恥的事件發生了,程潛率領軍部和十九師師部逃向鄧家鋪,他沒有派人通知正在修築城防工事的五十六團,也沒有派人通知在漳江門的第一師第三團,更沒有通知在南關阻擊鄧如琢的五十五團,而是在軍部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得很清楚,讓他們去鄧家鋪集中,只不過能不能看到這張字條,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南關的槍聲,城裡的喧鬧聲,終於把在鳳凰宮的王柏齡和繆斌驚動了,還真讓余程萬說著了,這兩人進南昌後就溜到這家記院裡,在這裡喝花酒,打牌,睡覺,好像天下已經太平了,唯一沒發生的是精盡人亡。
兩人提起褲子匆忙跑進程潛的指揮部,看到程潛留在桌上的字條,兩人頓時如雷擊頂,莊繼華的話,本來讓王柏齡產生過一些警惕,可一方面失去江西省主席的鬱悶,另一方面身體的饑渴;讓他把莊繼華的話拋到九霄雲外了,現在贛江邊的擔憂全部變成現實,王柏齡手足無措當場痛哭。繆斌急了:「這都什麼時候,你還哭什麼,還不趕快走。」說完拉起王柏齡就向進賢門跑。
他們出門後不久,五十六團團長張軫感到城裡的情況不對,趕回軍部了解情況,發現桌上的字條後,頓時大驚,立刻派人通知正在五十五團和薛岳,然後集合隊伍出進賢門追趕程潛。
薛岳在漳江門得到張軫的通報後,沒有驚慌而是拿起地圖研究敵情,他很快斷定鄧家鋪突不出去,他對參謀長席怒平說:「唯一的生路是北面,莊文革有先見之名。」
「可盧香亭會放過牛行車站嗎?」席怒平懷疑的問。他是原建國川軍軍官,從黃埔畢業後,進入三團當參謀長。
「在程潛和莊文革之間,我選莊文革,你呢?」薛岳很是自信。
席怒平想了想說:「我也選莊文革。」
「那還說什麼,集合部隊,到得勝門過江。」
薛岳率部離開漳江門,在德勝門外搜羅到十七條船,往返十趟,把部隊運過贛江。過江之後薛岳下令把船全部鑿沉。
薛岳的判斷非常準確,程潛還沒走到鄧家鋪,五十七團就從鄧家鋪敗退下來了。程潛傻眼了,現在再想回去守城那是不可能了,軍心士氣完全崩潰,唐蟒當即建議讓五十七團保護程潛改道生米街過江。
程潛在五十七團的護衛下又向南昌城內走去,半路上遇上張軫的五十六團,不久五十五團也來了。
整個十九師與第六軍軍部一齊向生米街前進,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只是,此路不通。
漳江門外,打前衛的五十五團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鄭俊彥突襲成功,五十五團在南關本就打得極為艱苦,早就人困馬乏了,這通襲擊將士兵的心裡防線擊潰,士兵們紛紛後退,團長王尹西還想最後組織反擊,一發子彈擊中他的前額,當場陣亡。
五十五團潰兵讓走在後面的五十六和五十七團有了準備,鄭俊彥愉快的進軍開始變得困難了,張軫和五十七團團長王茂泉一左一右展開阻擊,掩護軍部和師部轉移。
趁著忠勇的部下拼死抵抗之機,程潛帶著軍部和十九師師部向得勝門轉移,他想起薛岳還在得勝門。等到了得勝門時,才發現薛岳已經離開了,更要命的是他們沿江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一條船。他們當然找不到,薛岳已經把他們都開到對岸去了,然後又把所有的船都鑿沉了,給程潛玩了手破釜沉舟,讓程潛望江流淚。
「這樣走我們都走不出去。」唐蟒看著眾人無計可施的樣子,首先提出建議:「我建議化整為零,大家分散突圍。」
化整為零是個很好聽的名詞,實際是就地解散的代名詞,一件漂亮的外衣。
「看來只有這樣了,突圍之後,到奉新集中。」程潛低沉著臉下令。然後他就與楊傑一起,帶著兩個衛士向西而去,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一轟而散。
程潛最終裝扮成農民在一個老農的掩護下,走出了包圍圈,不過他氣質太出眾,為了更像農民,他不得剔掉漂亮的鬍鬚,換上一身農民裝束,坐上了牛車,上演了一出近代版割須換袍。
王柏齡逃回南昌後,又躲進了鳳凰宮,那些記女們很義氣的將他藏了起來,幾天後才輾轉逃出南昌,可是面對如此情形,他不敢回去見蔣介石,他逃回了江蘇老家,從此脫離軍界。
繆斌在路上與王柏齡走散,他沒想到王柏齡居然會回鳳凰宮,他帶著他的衛兵從順化門出城,沒能走出去,隨後他返回城內,躲進了萬壽宮中,寺里的和尚保護了他,為了紀念這次逃亡,他從此留上了光頭。
拼死抵抗的五十六和五十七團,最終被打散,張軫帶兵退到得勝門,最終逃到七里街,在七里街他搜羅到三條小船,三條小船無法將剩下的六七百人運過贛江,他也只有分散突圍。張軫與兩個士兵駕著一條小船,渡過鄱陽湖,到了九江,在九江坐船返回武漢,他,是幸運的。
最悲壯的是王茂泉團長,他帶著人退進城裡,在城裡與由南關進城的鄧如琢和鄭俊彥展開巷戰,從城西打到城東,又從城東打到城南,最終戰死在舊番台衙門前。
到下午四點時,南昌城內有組織的抵抗完全終結,鄧如琢和鄭俊彥履行了他們諾言,兩軍士兵在南昌城內大肆搶掠,鄭俊彥和鄧如琢則悠閒的登上滕王閣,欣賞美麗的鄱陽湖以及滿城悲慘的哭聲,環顧整個南昌地區,只剩下一個地方沒有掌握在孫軍手中,那就是牛行車站,北伐軍第一師第一團正守衛在那裡。
這個團背後是贛江,東西北三面被圍,最近的援軍在樟樹以南,距離牛行車站有兩天的路程,而且還是沒有鄧如琢阻攔的情況。
盧香亭認為這兩天內就可以拿下牛行車站,鄭俊彥認為一天之內就可以消滅這股孤軍,孫傳芳在九江江面的軍艦上只是略略掃了眼牛行車站就把注意力轉到贛北去了,經驗告訴他這個團很快就會消失的,而在贛北,李宗仁率領的第七軍,正從瑞昌進入江西,他打算在贛北演一出請君入甕,或者瓮中捉鱉,將北伐軍的三大主力之一的第七軍殲滅在贛北,就像牛行車站的那個團。
可是,有些時候,經驗是不準確的,是錯誤的;比如,在1926年九月下旬在牛行車站發生的事,在這裡發生了奇蹟,這個奇蹟也被後世看作北伐戰爭中最慘烈的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