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偏心也是病(2/2)
宋朝的秀才和明清不一樣,不算一種功名。
一般而言,只要得到縣裡的推薦去參加解試,便可稱為秀才。
因為村里只有他一個秀才,范大川極為得意,逢人便誇他四郎怎麼聰明,怎麼輕輕鬆鬆考秀才。
范銅鐘抓住機會,連忙從書袋裡取出一疊稿呈給范仲淹。
「這是學生寫得幾篇章和詩詞,懇請相公指點!」
范仲淹接過稿翻了翻,又笑著還給了他。
「還不錯!好好考解試,我希望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范銅鐘激動得淚水都要掉下來,說話的聲音也哽咽了。
「相公對學生的教誨,學生一定會銘記於心。」
范大川也覺得有希望了,連忙趁熱打鐵說:「聽說三弟身後尚無弟子,你看能不能......」
范寧噗地笑出聲來,祖父居然想要四叔做范仲淹的繼承人,他真想得出來啊!
饒是范仲淹再有涵養,此時也終於忍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了準備下跪磕頭的范銅鐘,對范大川道:「我今天還事,先走一步了,改天我再來拜訪二哥。」
此時,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他又回頭向范寧和范鐵舟點點頭,轉身便離開院子走了。
「都怪你們,讓我錯失了這個機會!」
范銅鐘滿腔憤怒地指責大哥和侄兒,仿佛自己沾了他們父子的晦氣,范仲淹才看不自己。
他狠狠一跺腳,捂著臉轉身飛奔而去,多麼好的機會啊!這樣被那個小傻瓜給毀了。
范大川也氣得渾身發抖,一肚子怒氣都撒向長子。
「范相公來村里是多難得的機會,你不把他請去指點你四弟,卻一心只想著自己兒子,讓你四弟白白丟掉了這次機會,你摸著良心想一想,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四弟嗎?」
范寧心憤怒之極,慢慢捏緊了拳頭。
但他給父親面子,不撕破這張臉皮,只是冷冷地望著這個不講道理的祖父,一言不發。
范鐵舟忍氣吞聲道:「爹爹,寧兒確實可以讀書的。」
「我呸!」
范大川重重向地吐一口唾沫,滿臉譏諷地指著三間破茅屋。
「你看看自己家裡窮成什麼樣子,這光景還想讓你的傻兒子去讀書?糟蹋錢我不說了,更重要還讓村里人恥笑,你不要臉,我還丟不起這個老臉!」
「你還好意思說我們窮!」張三娘終於忍不住沖了出來。
她儘量給丈夫面子,不和公公計較,但她絕不能容忍公公這樣欺辱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她怒視范大川道:「去年分家,你給了大郎什麼?土地、房產都要留給老四,把我們趕出來了。
我們居無定所,多虧我的一點嫁妝才修起這三間房,我問你一句話,大郎是不是你的兒子?」
張三娘越說越傷心,眼睛都紅了。
「大郎為什麼沒有讀書,你還不清楚嗎?他十五歲下湖打漁養家,你卻在這裡說他愚蠢,你應該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范大川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也索性豁出去了。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不公平,那我實話實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是有個當官的兒子,可大郎打漁,二郎經商,三郎做了倒插門,都指望不。
現在只有老四讀書有成,最有希望當官,我指望他當官後光宗耀祖,還能給我養老送終,所以你們別怪我偏向老四多一點,而且你們對老四好一點,那是孝順我了。」
「爹爹,我沒有說您老人家偏心。」范鐵舟連忙勸道。
「可你婆娘說了,哼!」
范大川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走,可走出門了,他忽然又拐回來,一把抄起裝滿桂魚的簍子,罵罵咧咧走了。
.......
范仲淹沿著河邊返回住處,他心十分感慨。
明明孫子是大智若愚,是罕見的美玉良才,范大川卻視而不見,明明小兒子是個草包,他卻當作明珠。
寫了一堆狗屁不通的章,居然還想做他范仲淹的繼承人,他范仲淹再被貶黜,也不至於墮落如斯。
這時,范仲淹忽然隱隱聽見范寧在喊自己。
一回頭,只見范寧從後面飛奔而來,手拿著一張紙。
范仲淹停住了腳步,心怪,這孩子要給自己看什麼?
片刻,范寧氣喘吁吁奔來,將手紙遞給范仲淹,「這是孫兒寫的一首詞,請三阿公指教!」
范仲淹望著他紅撲撲的小臉,心湧起一股憐愛,他彎腰摸摸范寧的小腦袋。
「好的,我一定會好好讀一讀!」
范仲淹想了想,又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遞給他。
「鎮范氏本堂內有一座藏書樓,憑這枚玉佩可以進去。」
范寧接過玉佩深深行一禮,「謝謝三阿公提攜!」
范仲淹笑著撫摸他的頭,「你好好努力,等下次我再來時,多寫幾首詩給我看看。」
「孫兒一定會努力!」
停一下,范寧又笑嘻嘻說:「這首詞或許能讓三阿公的心情好一點。」
說完,他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
范仲淹沿著河邊緩緩而行,一邊走,一邊讀著范寧寫給他的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范仲淹心震驚異常,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一個八歲孩子寫的詞。
或許這孩子只是寫途偶遇風雨,並沒有賦予它太多的深意。
但范仲淹卻能體會到平平淡淡的詞意竟藏有某種人生哲理。
范仲淹停下腳步讀了一遍又一遍,他終於領悟了這首詞蘊含的深意。
雖然只是描寫野外途偶遇風雨,但它卻在簡樸見深意,在尋常處生景,表現出一種曠達超脫的胸襟。
范仲淹眼角忽然有點濕潤了,這首詞分明是一個正直人在坎坷人生力求解脫之道。
這寫的是自己啊!
這時,范仲淹想到了范寧那純淨的目光,想到了他紅撲撲的笑臉蘊藏的無窮活力,這一刻他心跟著變得生機盎然起來。
........
房間裡,張三娘還在埋怨丈夫。
「難得三叔喜歡寧兒,你也不讓三叔幫幫忙,延英學堂哪裡是那麼容易考的?」
范鐵舟修理著鋤頭,悶聲回答妻子的埋怨。
「咱們靠自己本事去考試,實在考不去讀鎮裡的官辦學堂,不管走到哪裡,我相信兒子都是一顆最亮的明珠。」
張三娘嘆口氣,「我也希望寧兒好好給咱們爭口氣,讓你爹爹看看,他是怎麼把明珠當成了瓦礫!」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范鐵舟連忙從屋裡出來,卻見是三叔站在院子裡。
范鐵舟撓撓後腦勺,「三叔還有什麼事嗎?」
范仲淹微微笑道:「我剛才忘記問了,明天我要去一趟京城,不知寧兒可願意離家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