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罪與罰 上（2/2）
煙與塵之中，胖子接連翻滾了幾次，這才仰面向天地躺倒在深坑中央，還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帶著一道道乳白色光帶的十字劍忽隱忽現，將十餘個風暴團一一挑飛。
死寂。
一切聲音都還未及傳入眾人的耳朵。
絕美的妖蓮已出現在尼古拉斯的身後，死神鐮刀再次在人間揮舞！
那美麗的身影，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淡淡黑線，瞬間已經繞著尼古拉斯飛了數十圈！
幾乎在同一時刻，十字巨劍又宛如天外飛來，迎頭劈向尼古拉斯！
下一刻，世界恢復了聲音，但缺失了一塊空間。
在銀龍原先存在天空，此刻只餘一個巨大的光球。
光球表面流光溢彩，然而沒有人能夠透過光球，看到裡面的神秘世界。無論是羅格，還是天空之怒，都無法看透那道光幕。
雲層中再次炸響一記沉悶的霹靂，一道電光筆直向光球落下。
羅格已經從深坑中站起，在他腳邊的土地上，正飄浮著一個銀色的魔法光陣。他雙手緩緩伸向天空，一道銀色光柱自魔法光陣中升起，無聲無息地自下方穿入了光球。
光球表面的色彩停止了流動。
戰場上，十餘萬戰士都屏息等待著什麼，只有龐培指揮下的海神軍團對天空中的異變視而不見，正圍著艾爾維斯和德魯依戰士們狠殺。
天空中忽然飄下千萬片細碎的各色光屑，宛如只在最深沉的夢中才會出現的，七色的雪。
天空中缺失的空間已經恢復，一陣輕微的風拂過了整個戰場。風過處，所有的景物都發生了了微微的扭曲。許是因為這風的緣故，地面上仰面向天的諸人，看到的是光怪陸離、扭曲詭異的天空。
羅格仰躺在深坑之中，只覺得虛弱之極。他努力想看透空中的風，但只能勉強分辨其中一些模糊的輪廓。
光球崩解的那一瞬間，一個銀色身影化成一道光帶，轉眼就消失在東北方的天際。
暗色和淡金色的身影疾追而去，緊跟著銀色光影消失在東北方向。
空中另有一個翻滾不停的身影，依稀可以看出是死神班。他在空中的動作明顯笨拙呆滯了許多，不過還能控制住方向。在勉強落在戰場邊緣後，這個殺手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藍色的美麗身影則是無助地筆直落下，看來傷得不輕。羅格想過去接她，但是身體軟軟的，分毫動彈不得，只能有心無力地看著。好在風蝶高高躍起，在空中接住了安德羅妮，這才讓羅格安下了點心。
戰場的另一邊，龐培突然停止了海神軍團的進攻，甚至將包圍圈都撤開，任由渾身浴血的艾爾維斯率領著不足兩千的德魯依戰士們退向雲宵峰。
雲渦中醞釀著一團雷暴，但始終未曾落下。待艾爾維斯率領德魯依戰士們退出海神軍團包圍圈之時，卡爾達也率領著一眾戰爭司祭趕到了這裡。
兩次天空之怒發動之間，必然會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間隔。因此這一次雷暴如果落下，會將上百名海神戰士送上不歸路，但在下一次雷暴到來前，龐培的海神軍團完全可以將岌岌可危的德魯依戰士們屠戮殆盡。因此雲宵之城的天空之怒引而不發，看上去龐培也非常不願手下的戰士在這種情況下折損，所以才放了殘餘的敵人一條生路。
戰爭司祭們看上去都很疲憊，但他們仍然堅持給海神戰士們一一加持了魔法。
艾爾維斯立刻感覺到一絲不安，他催促著身後的德魯依戰士撤上山峰。但他吼聲未落，已經加持過防護魔法的海神戰士已經如潮般攻來。
雲層中的雷暴終於落下，但加持過防護魔法後，只有十餘個海神戰士倒在了衝鋒的途中。此時海神戰士顯然已經將波濤戰甲的屬姓調整為加速，他們衝鋒的速度極為驚人，終於在雲宵峰下追上了德魯依殘軍，千名海神戰士立刻緊緊尾隨著他們向山峰上爬去。看來，他們是要跟在德魯依戰士身後，借勢攻入雲宵之城。
雙方共有數千名戰士迅速沿著雲宵之峰向上攀爬著。
然而就在此時，一圈淡白色的薄雲憑空在峰腰處生成，將追擊的海神戰士們隔成兩段。
雲中的風很柔，絲絲微風溫柔地切開波濤戰甲，切開戰士的肌膚、血肉和骨骼，然後以一絲寒氣給成百上千的細小屍塊裹上一層薄冰，再從千米的高空拋灑下來。
雲中的風很公正。它不光切割了數百名海神戰士，也斷絕了數十名沒來得及脫離它範圍的德魯依戰士的生命。
這收割一切生命的雲和風，就是雲宵之城的冰風結界。
龐培面容凝重，將僥倖未進入冰風結界的百名海神戰士撤了回來。
就在雙方各有顧忌的情況下，第一天的戰爭落下了帷幕。
夜已深，羅格、亞歷山大和龐培仍然在營帳中，研究進攻雲宵之城的戰術。營帳的中央安放著一個魔法沙盤，上面是縮微後的雲宵峰和方圓數十公里內的地型。
他們已經商議了許久，但都對雲宵之城的冰風結界束手無策。既然身披波濤戰甲的海神戰士都無法抵禦結界中致命的冰風，那麼其它的戰士數量再多，也絕無可能穿越冰風結界。
無論是卡爾達還是薇安，都無法破解冰風結界，最多只能削弱一點它的威力。可是就算有少量戰士能夠活著衝進結界，雲宵之城中嚴陣以待的大量高階德魯依也必能輕鬆將他們殺光。
但是營帳中並沒有太多的緊張氣氛。
羅格看著在一片荒原上孤峰讀力的雲宵峰，從容地道：「看來我們要在這裡花些時間了，兩位大人能夠頂得住大帝的怒火嗎？」
龐培笑道：「事已至此，還有我們回頭的餘地嗎？獲勝後去面對大帝的憤怒，總比敗在雲宵城下要好得多。」
羅格點了點頭，道：「很好！依我看，德魯依經營雲宵之城這麼多年，一定會給自己留條後路的，想抓到或者是殺死天空之怒恐怕很難。不過他能逃，手下的長老和高階德魯依們可都逃不掉！只要我們毀掉雲宵之城，就算天空之怒逃了，德魯依在帝國的勢力也必然從此一厥不振。在今天的戰鬥中，天空之怒、冰風結界這兩個雲宵之城最強大的魔法我們都已經見識過了。以這種魔力水平來看，雲宵之城中絕無可能存在能夠將整座城市浮空的神器。他們要是擁有這種力量，今天早就將我們全部埋葬在雲宵峰下了。我們之前的計劃應該可行。」
亞歷山大緩緩地道：「既然雲宵之城無法浮空，那麼我們此戰已是必勝！哼，雲宵之城……我們既然攻不上去，那就把它挖倒吧！」
在幽暗森林的另一邊，矗立著比雲宵之城還要宏偉壯觀的月光龍城。龍城上有數座伸向四周空中的階梯，那就是供銀龍們出入的通道。
在龍城最高的天台上，優雅的克拉尼奧正在等待著什麼。
遠方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顆銀色的星辰，片刻之後，尼古拉斯就重重摔落在克拉尼奧面前。
它傷得極重，身上的龍鱗至少脫落了三分之一，露出整片整片翻湧的血肉。昔曰威武的龍軀上縱橫交錯著數不清的傷口，特別是後背上有一道長達一米半的恐怖裂口，裂口底部甚至可以看到銀龍的脊椎！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兵器才會在銀龍那強悍的身軀上砍出這種傷口。
因為這道傷口的緣故，銀色奇蹟的一隻肉翼幾乎從背上脫落，僅靠著一層皮肉連在身體上。以它的沉重傷勢，能夠支持著飛越如此遙遠的距離，本身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親愛的……尼古拉斯，你……你怎麼會傷成這樣……」克拉尼奧的聲音和她的心一起在顫抖。她張開雙翼，淡淡的柔和光芒籠罩住尼古拉斯的身體。
光芒中有著強大的治癒力量，尼古拉斯身上細小的傷口開始癒合，大的傷口也不再流血。但是治療之光消耗極大，克拉尼奧很快就耗盡了全身的力量，軟軟地伏在地上，一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已失去。
尼古拉斯恢復了一些生氣，他注視著眼前的美麗銀龍，眼中似是閃過一陣驚訝之色，道：「克拉尼奧，你已經成為銀龍王了？龍神的憤怒消失了嗎？」
克拉尼奧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你看，月光龍城的光芒如此暗淡，龍城中的銀龍仍然是龍神的棄民。是的，我已經成為了龍城新的王。因我的緣故，龍神才會如此憤怒。所以我回到月光龍城，就是要以我的一生來贖我的罪……」
尼古拉斯打斷了她，道：「先不管那麼多！克拉尼奧，你能夠接任銀龍王，實在是太好了！現在那些卑鄙的魔鬼正在進攻雲宵之城，你立刻召喚龍城全部的戰士，跟我殺回雲宵之城，從背後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一次，我一定要親自用龍焰把那無恥的胖子煉成靈魂水晶！」
「我拒絕。」克拉尼奧聲音很平靜，但在尼古拉斯耳中，無疑是一記轟雷！
「你在說什麼？你……你居然會拒絕我？那個胖子曾經侮辱了銀龍全族，你為什麼要拒絕我！以前的你從來不會拒絕我的！」尼古拉斯低低地咆哮著。
「以前的克拉尼奧的確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她依然平靜地道：「可是如今，我的一切決定都要為月光龍城的未來負責。親愛的尼古拉斯，仇恨已經蒙蔽了你的智慧，月光龍城也已為你的仇恨付出了太多的代價。我不得不說，如今的你偏激而自私，你依然想把月光龍城拖進你個體的復仇戰爭中去。請你不要忘了，這世間並不僅有你的仇人，我們的身邊還有居心叵測的黑龍族。如今的月光龍城戰士數量你也很清楚，哪怕我僅僅是派兩三個戰士隨你前去，月光龍城也絕對抵禦不了黑龍族的攻擊。夠了，尼古拉斯，一切都在王死的那一刻結束了。現在的月光龍城，已經與你的復仇戰爭毫無關係。」
「你以為魔鬼會因為你的退讓而放過月光龍城嗎？」尼古拉斯怒吼道：「我們不把握這個機會，等他們攻下雲宵之城後，下一個的目標就會是月光龍城！你們這些放棄了尊嚴和勇氣的懦夫，躲不了幾年的！等魔鬼和黑龍一起出現在你面前時，你一定會後悔的！」
「親愛的尼古拉斯，如果你能夠跳出仇恨，我想你會看到更多的東西。至少在目前，我不認為我的決定是一個錯誤。也許我的智慧不足，但若你的預言不幸成真的話，那麼我將是月光龍城第一個戰死的銀龍。」
尼古拉斯極度憤怒地盯著克拉尼奧，吼道：「你既然選擇了逃避，那就給我讓開！龍神剛剛取消對月光龍城的眷顧，龍池想必仍然有效。我要去龍池中恢復力量！就算只有我自己，我也會和那些魔鬼戰鬥到底的！」
克拉尼奧猶豫了一下，終於道：「對不起，你……已經被月光龍城放逐了。今晚過後，你將不會再被允許踏上月光龍城。剛才的治療，已經是我能夠為你做到的極限了。」
尼古拉斯沉默了許久，才盯著克拉尼奧，冷冷地道：「克拉尼奧，你這個銀龍王真是當得很好啊！」
他猛然以頭撞地，沉重的撞擊之下，一根銀色龍角被硬生生的折斷，掉落在兩頭銀龍中間的地上。
尼古拉斯勉強張開惟一能動的肉翼，身軀緩緩浮起，向遠方飛去。
克拉尼奧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叫道：「你……你的傷就算治好，實力也會遠不如以前，甚至還不如一個普通的銀龍戰士！求求你，放棄復仇，回到龍城來吧！」
她的呼喚在天空中迴蕩，但那艱難飛行的銀色身軀沒有絲毫猶豫，終於消失在夜色之中。
克拉尼奧不再望向空蕩蕩的天際，只是怔怔地看著地上斷裂的銀龍角。
在龍角的頂端，有一個精緻的月光龍城的徽章，那個徽章，是她以自己的龍焰極細心地灼燒在上面的。
尼古拉斯也不知道飛了多久，無窮的怒火和遍體的傷痛時時刻刻地燒灼著他每一根神經，他的頭腦中已經變得昏昏沉沉的，望出去的景物也開始變得模糊。
他不得不選擇了一塊空地，落下去暫時喘息一下。
啪！
一團乳白色的小東西突然落在尼古拉斯的面前，將他嚇了一跳。
尼古拉斯勉強低下巨大的龍頭，這才看清這團小東西原來是一個生物。他也有一雙肉翼，此刻這雙小小肉翼已經展開，那從頭至尾不過一米長的微小身軀竟然緩緩浮空，最後傲慢地停在了尼古拉斯的眼前。
尼古拉斯眯著眼睛，仔細地看著這團小東西，辨別著他的氣息。銀色奇蹟的思維已變得遲鈍，但他的判斷力還沒有出問題。
這氣息、這形態、這微小身軀上散發出的威嚴，都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它竟然是最高等的龍族之一、世間難得一見的神聖巨龍。它竟然是號稱只飛行在神之光環中的神聖巨龍！
雖然它一米長的身軀無論如何也與巨龍二字沾不上邊。
「你是誰？」尼古拉斯在疑惑。
「迷茫的銀色奇蹟啊，偉大的龍神從來不曾拋棄過任何一個虔誠的信徒，但它會無情地懲罰傲慢。而傲慢，你我都知道，就是最大的原罪！」
這頭微小的神聖巨龍每一句話，都深深地震動著尼古拉斯的靈魂。他低沉地咆哮起來：「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快說，不然我就毀滅你！」
「你現在仍然不肯放下傲慢嗎？」神聖巨龍先是無情地嘲弄著尼古拉斯的威脅，然後語氣一轉，充滿了威嚴地道：「你受的懲罰已經結束，龍神讓我來指引你今後的道路。放棄你所有的傲慢，跟隨我的指引吧！你將會發現，復仇之路原來是如此的平坦！或者你可以選擇傲慢，然後在傷痛中永遠化成無知無覺的塵泥！」
說罷，神聖巨龍轉身飛走了。
尼古拉斯猶豫許久，但他走投無路。不知何時，銀色奇蹟終於頹然垂下了高昂的頭顱，掙扎著向著神聖巨龍離去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