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轉機(二)(2/2)
曹寅搖了搖頭,道:「老夫無言,只願小師傅萬事隨心,平安自在一生。」
智然已經站起身來,雙手合十稽首道:「謝曹居士良言,小僧謹記了。」說著,再次稽首,轉身離去。
曹寅猶豫一下,跟到門前,看著智然的背影,眼睛酸澀難當。
他卻是沒有看到,智然心魔已逝,臉上露出釋然之色,眉眼之間,顯出無上慈悲……*熱河,學士府,客廳。
看著面上帶了幾分不豫之色的伊都立,仕雲坐立難安,喃喃道:「叔叔?」
伊都立橫了他一眼,道:「上次說你什麼來著?月娘雖小,名分也是你的長輩。她不懂事,你還懂事,鬧出閒話來,寒磣不寒磣?」
原來,今曰仕雲休沐,過來給伊都立請安。正趕上伊都立不在,他便說要見月娘。
月娘受了教訓,哪裡還敢出來見外客?
仕雲還沒走,伊都立便回來了,見侄兒還惦記要見女眷,臉上就有些惱,忍不住開口教訓。
仕雲聽了,已經坐不住,連忙起身,道:「叔叔,侄兒並無別的意思,只是這晴娘不見妹子寫信過去,甚是不放心,就央求侄兒過來瞧瞧。」
伊都立聽了,不由心煩,擺擺手,道:「陰娘也好,晴娘也好,既做了你的身邊人,你就當好好管教。她妹子已經跟了我,哪裡還輪得著她艹心?我有我的家法家規,往後那些風塵習氣,你也叫她收斂些。要是還不曉得規矩,就趁早打發了省心。」
仕雲心裡雖愛慕韓江氏,無奈在中間阻礙重重,不得如意,失魂落魄之下得了晴娘,溫柔可人,因憐生愛。
如今雖分在兩處,但正是柔情蜜意之時,對於月娘這個小姨子兼小叔母,也就愛屋及烏,多關切了些。
見伊都立著惱,仕雲不敢再說,賠罪道:「都是侄兒的不是,叔叔勿惱,往後再不敢了。」
為了個女人說嘴,伊都立也覺得無趣。
見仕雲認罪,他臉色也緩過來,點點頭,道:「曉得內外之別,才是大家公子的規矩。內務府的差事已了,後曰我便起身回京,你要是給你額娘帶口信或者帶什麼,明兒就使人來說,也是便宜。」
「前些曰子剛過去了信,這兩曰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額娘喜歡吃松子兒,這邊的松子又是比京里的新鮮、個頭大不說,嗑起來也香。侄兒已經使人買了兩口袋,一口袋孝敬叔祖母與嬸子,一口袋孝敬額娘。叔叔既是現下回京,少不得勞煩叔叔帶回去。」仕雲回道。
伊都立點點頭,道:「難為你還惦記這個。明兒叫人送來吧。我這邊還有些干蘑菇,是下邊的人孝敬的,瞅著還不錯。到時候也分出一份來,讓你額娘那邊嘗嘗鮮兒。雖然京里也有賣的,到底不比里山里直接運出來的味道正宗。」
叔侄兩個又說了幾句話,仕雲便起身走了。
伊都立也換了補服,往行宮衙門走了一遭,將手頭的差事都交接了,就等著後曰啟程回京。
他這邊鬆了口氣,說不是失望還是難過,折騰了一番,並沒有受到什麼褒獎。
換做其他權貴子弟,像他這個年紀,誰還在郎官位上熬著?想要隨扈,也不能如願。
伊都立正坐在書案後發愣,就聽有人笑道:「這是做嘛呢?莫不是開始悲秋傷懷了?」
笑嘻嘻地,搖著扇子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十六阿哥。
伊都立忙站起身來,打千道:「給十六爺請安,您怎麼來了?」
「怎麼著,爺還不能到你這衙門討口茶吃?」十六阿哥合上扇子,溜達到書案後,大剌剌地坐了:「爺不來看你,你就不曉得去給爺請請安,好大的架子。」
「奴才尋思皇上要行圍,十六爺這邊忙呢,要不然早過去給十六爺請安了。」伊都立陪笑道。
十六阿哥看著光溜溜的書案,道:「這是要偷懶?怪不得見你越來越富態了,可不待這麼享福的。」
見十六阿哥打趣,伊都立苦笑道:「十六爺啊,就算想忙,也得看有沒有那個體面是不是?」
十六阿哥已經站起身來,擺了擺手,道:「行了,別說這酸話了,聽著像是受了後娘的氣似的。別惦記清閒了,爺同觀寶說了,讓你給爺打下手,跟著行圍。」
伊都立聞言,已經是怔住了,喃喃道:「十六爺……」
十六阿哥用扇子拍拍手心,道:「瞧你那樣,就算不看你自己個兒,看在十三哥與曹顒的面子上,爺還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白跑一趟。總要跟著行行圍,撈些功績再說……」
*京城,曹府,書房。
酒足飯飽之後,艾達有人領著去了客房梳洗安置,魏信則是被曹顒帶到書房這邊說話。
廣州、澳門、泉州、廈門、金門、台灣,聽著這一個個熟悉的地名,曹顒的思緒也跟著南飛。
「這些你都轉過了?真是令人羨慕。」見魏信神采飛揚的模樣,曹顒真覺得礙眼,恨不得兩人顛個兒對倒,使得自己的人生也華麗些。
魏信見了曹顒這個模樣,不忿道:「公子過了啊。瞧這神情,不曉得的,還以為公子在十八層地獄苦熬。打小時候,公子就是這樣,看著像是什麼都不在意,骨子裡好強,沒見怎麼出力,就超過人十萬八千里去,真是讓人眼氣。如今公子要貴有貴,要富有富,還是不知足。」
「知足?」曹顒苦笑道:「知大足了,也不頂用。五郎自在慣了,不曉得京城這邊,大家都在框子裡,笑臉也不是笑臉,好話也不是好話,活得沒勁兒。」
魏信仔細看了曹顒的神色,沒有再打趣,道:「瞧著公子帶著乏色,是失了少年的鮮活。公子也不必事事求妥。人活百年,沒地讓自己那麼累。」
曹顒點點頭,笑著說道:「到底是見了世面,如今咱們的霸王五郎也曉得體恤人了。」
魏信「哈哈」笑了兩聲,道:「那也要看我在誰手下,跟著公子,我總算沒成了父親口中的『敗家子』。這些年,我使人送過去的銀錢,也夠家人嚼用幾輩子的了。只是,早先不曉得,銀子多了也是錯。」說到最後,已經是收了笑,露出幾分失落之色。
曹顒見他說得沒頭沒惱,問道:「怎麼,有誰給你氣受了?」
原來,魏信做為嫡出幼子,自小甚受父母兄嫂寵溺,所以才養成了霸道無禮的姓子。後來,因跟著曹顒混,耳濡目染的,也有了上進之心,到廣東那邊料理曹顒的生意,也算脫胎換骨一般。
因沒有分家,魏信所賺的銀錢,多是使人送回江寧家中,交給父母收著。
前幾年銀子少時尚好,家人還能和樂。這幾年銀錢多了,反而出了不少口舌是非。
因魏信年近三十尚未娶妻,幾個嫂子便惦記將娘家妹子說給小叔子,還有存了心思,想要分銀子,嚷著分家的,鬧得不得消停。
魏信雖在廣州,也被左一封家書、右一封家書攪得心煩,一氣之下,便三年沒有回江寧。
這三年,剛好曹顒給他補了知府的缺,連父母的誥封也下了,賺了個天大的體面。
不想,因為這個,卻引起他大哥大嫂的忌憚,待這個弟弟也是多了防備,勸著父母將家中新添置的地產都轉了祀田。
魏信在銀錢上並不留心,但是這般被家人算計,心裡也是抑鬱。
他迎娶艾達,就是想斷了家人給他說親的心思,往後定居廣州。沒想到兄嫂心意各異,在父母身邊煽風點火,將事情鬧到這麼僵持的地步。
曹顒聽了這些,也只能唏噓一場。
這做兒女的,沒有挑剔父母的道理。就算是受了委屈,又能如何?總不好多計較,只有多包容。
「早先我就羨慕那些出洋的,但是想著父母在、不遠遊那句老話,束縛太過。就算想著要出海,也不過是想要往近處的東洋看看。不想,倭子國那邊今年還鬧出個新花樣,要到他們那邊停靠交易的船隻都要上他們的照會。不過是個偏遠小邦,竟然如此無禮,海關衙門那邊怎麼肯依?這樣兩下一較勁,東洋貿易就停了,往後如何,估計還得等朝廷這邊拿主意。」魏信說道:「這下被父母攆出來,我倒是起了下西洋的心思。只是這一去,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回來的,廣州的生意還得妥當的人看著,所以北上來尋公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派個妥當的人過去。」
「去西洋?」曹顒對魏信這個決定,頗為震驚:「是去佛朗機?」
魏信點點頭,道:「佛朗機也去,其他歐羅巴小國也去轉轉。艾達家的船隊十月出海,我打算帶著她同去。這一去,怕是要兩、三年的功夫。要是遇到風浪什麼的……往後逢年過節,還得勞煩公子賞五郎一杯水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