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四章 九子粽(四)(2/2)
曹顒拿筷子,夾了條鹹菜送到她面前,道:「咬一口,看會不會好些。」
初瑜依言咬了一口鹹菜,再把剩下的半塊窩頭送到嘴裡,咀嚼幾下,吞咽乾淨,道:「這會比方才好多了,有了鹹淡味兒。」
曹顒拿著窩頭,道:「這是麥麩子磨成的面兒做的。就是雜糧店裡買來的。許是家境好些的人家,不會吃這個;但是窮人家,許是連這個都吃不上,要不然,怎麼會有賣兒賣女的。今年京畿大旱,到了秋冬,還不曉得多少人家要妻離子散。」
說到這裡,曹顒不禁搖搖頭,好像有些扯遠了。
明明是打算弄點難吃的吃食,讓兩個兒子「憶苦思甜」的,怎麼又扯到國計民生上去了,自己好像太閒了。
初瑜聽著丈夫提到這些,不覺動容,猶疑了一下,道:「要不然,將咱們家的那幾處莊子減些地租?佃戶們也不容易。別人家的還好說,若是咱們家的佃戶到了賣兒賣女的地步,那咱們良心上也不安。」
「減租,倒是個好主意。只是咱們家的地,井田多,除非是旱得太厲害,要不然的話還好。明兒我寫信給何管事,讓他各處瞧瞧。若是有減產厲害的,適當減減也好。」曹顒說道。
初瑜聽了,不禁好奇,道:「額駙,雖說我當家沒幾年,但是也發現了,這京畿十年九旱,為何別人家不多打兩眼井,不就好些了?」
曹顒搖搖頭,道:「談何容易!打淺了,不頂多大用;打深井,正經要耗上一筆費用。有的地方,一個村子才有一眼井,就是因為打不起井。京畿的地,多在八旗進關時,跑馬圈了,後來轉賣,也多集中在官商富戶手中。他們買地,就是為了吃租子,攢家底的,怎麼捨得花錢打井。一眼井的費用,就是幾畝好田的費用。」
初瑜聽了,想起一事來,道:「對了,額駙,早年寧叔叔在世時,工部不是在京畿打過井麼?」
「工部?但凡是公家出面的,有什麼能信?花了好些銀子,多是上下官員貪墨了,使人挖的都是淺水井,能用一年就了不得。」曹顒說到這裡,有些小鬱悶。
自己好像曉得的太多了,有點沒意思。
夫妻兩個說著話,烏恩與小核桃已經去前院接了天佑與恒生回來。
小哥倆額上都是汗,身上已經髒了好幾塊。
初瑜幫叫人端水,給天佑與恒生收拾乾淨。
許是淘氣了一下晌肚子有些餓了,見炕桌上擺了飯,小哥倆眼睛裡直放光。這邊剛擦了手,他們就湊到炕沿邊,問初瑜道:「母親,開飯了麼?」
初瑜看了眼丈夫,見他沒說別的,便點了點頭,叫人將他們兄弟兩個抱上炕,又給戴上圍嘴。
曹顒面南朝北,居中而坐,初瑜坐在炕桌東邊,天佑與恒生側是坐在炕桌西邊。
見桌子上除了飯,只有一盤黑餑餑,一盤鹹菜條,小哥倆都沒有拿筷子,老實地等著上菜。
曹顒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盤餑餑與鹹菜條,道:「開飯,吃吧。」說著,拿了兩個窩頭,給天佑與恒生每人碗裡放了一個。
見父親給遞餑餑,天佑與恒生兩個都雙手舉著小碗,恭敬地接了,口裡還不忘說「謝父親大人賜食」。
不過,放下碗,兄弟兩個都有些不曉得如何下口,都轉過頭去望著初瑜。
因是丈夫費了心要教導兒子們的,初瑜也不好多嘴,便笑著說道:「快吃吧,玩了一下午,你們不是也餓了麼?」
見母親如此說,天佑與恒生兩個又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學著他的樣子,用手抓了碗裡的黑餑餑,往嘴裡送。
咬了一口後,兄弟倆的動作都是一樣,那就是皺眉,伸出小手嘴邊,想要吐出來。
不過,曹顒一個眼神望過去,天佑與恒生都沒敢吐出來。
「夫子不是教過麼?『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是糧食,填飽肚子用的,不是隨意玩耍之物。」曹顒說到這裡,夾了條鹹菜條送到嘴裡。
真別說,單吃這麥麩窩頭是受罪,配上鹹菜就好受多了。
嘴裡除了粗糙的熟面外,就是鹹菜的味道,倒是也能咽下去。
小兄弟兩個捂著嘴,漲紅了臉,用了好大的決心,才將嘴裡的咽下去。再望向手中的窩頭,就都有些發憷了。
「父親,兒子不……」天佑開口,剛想說自己不餓,這頓飯不吃了,又想起父親說過,不可對親長說謊,否則挨板子,便改了口,低頭道:「兒子實在不愛吃這個。」
雖說他只堅持了一口,但是難得敢說出自己的意見,曹顒心裡頗覺欣慰。
恒生聽到哥哥說了,也跟著說道:「父親,這個太難吃了,父親不要吃了,嗓子疼,還是吃白餑餑吧。」
曹顒舉著手中的窩頭,對兒子們道:「若是往後家裡就是這樣的黑餑餑呢,你們吃不吃?」
天佑與恒生聽了這個問題,實是好生為難,半晌不曉得怎麼回答。
到底是天佑伶俐些,看見眼前的飯碗,端起來道:「父親大人,不吃餑餑,吃飯行不行?」
恒生見哥哥有主意,小腦袋跟著使勁點著,巴巴地看著曹顒。
見他們這般古靈精怪的模樣,曹顒也有「吾家有子初長成」之感。
小樣的,都會耍小心眼了。
曹顒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指了指他們的飯碗,道:「吃吧,吃吧。」
倒是不怕咯了他們的小白牙,因為裡面的沙粒石子,廚房那邊已經挑乾淨了;也不怕他們吃壞肚子。
這個飯,曹顒已經嘗了,一口也沒堅持下來。
天佑與恒生見父親發話,不用吃黑餑餑了,都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劃拉碗中的飯。
剛劃到嘴裡,兩人就都變了臉色兒,同方才吃窩頭時還不同。
曹顒見兒子們如此,同自己方才差不多的反應,心裡已經笑得不行。
他強壓著笑意,板著臉,道:「怎麼了?又挑食?那往後只有這兩樣時,又如何?」
天佑放下筷子,訕訕地不說話,嘴裡的半口飯,既不敢吐出來,也咽不下去,模樣煞是可憐。
恒生見了,想起哥哥方才的樣子,使勁將口中的飯咽下去,指了指桌子上那碟鹹菜,對曹顒道:「父親,不吃餑餑,不吃飯,吃這個行不行?」
曹顒忍了笑意,點了點頭,道:「吃吧。」
恒生還記得給曹顒先夾一條,第二條夾給哥哥,第三條才是送到自己口裡。
嚼了兩口,還沒有咽下去,恒生眼淚已經出來,看著曹顒,抽泣著說道:「父親……咸……」
初瑜見他哭了,天佑也紅著眼睛,到底心疼,忙端了空碗到恒生嘴邊,道:「咸就吐出來,別吃了……」
恒生瞅瞅父親,又瞅瞅母親,還是撅著嘴咽了下去,低聲道:「不浪費……」
天佑見弟弟如此,也漲紅了臉,將嘴裡含著的半口飯咽了下去,眼淚也「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曹顒見兒子們如此,嘆了口氣,轉過頭對門口站著的喜彩道:「撤了吧,叫人擺飯。」
喜彩看著天佑與恒生長大,見他們這般委屈,也心疼得緊。聽了曹顒的吩咐,立時應了,將這窩頭鹹菜撤下去,將預備好的晚飯擺上來。
除了米飯、花卷、奶油饅頭這些主食外,今晚的菜色格外豐盛。平素一家人吃飯,不過是五、六道菜,今兒卻有十來道,有雞、有鴨、有魚有肉的,還有三、四盤青菜。
初瑜拿出帕子,給天佑與恒生擦了眼淚,哄勸道:「別哭了,你們父親就是想讓你們曉得生計艱難,是為了你們早些懂事兒。」
小哥倆聽母親這般說,都「嗯」了一聲,跟著點頭。
吃了小半個窩頭,再看眼前這些,簡直是人間美味了,曹顒伸出筷子,道:「吃吧。」
就算美味當前,他還沒忘記先前的任務,給天佑夾了一筷子蔥爆羊肉,給恒生夾了兩塊鴨子。
或許同前面的比起來,這兩個菜看著不那麼讓人覺得可僧了,天佑與恒生都乖乖地跟父親道了謝,送到嘴裡吃了。
初瑜在旁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亦是頗感欣慰。
曹顒又夾了兩筷子清炒小油菜,擱在天佑與恒生的碗裡。
天佑與恒生看了父親一眼,也乖乖地吃了。
曹顒點點頭,問道:「難吃麼?」
天佑猶豫了一下,小聲道:「有股子菜味兒……」
曹顒說道:「菜味兒就對了,你們要長個兒,只是肉不吃菜,就要成小矮子。往後別說當將軍,就是當小兵,也沒有人要。」
後邊這句話,是說給恒生聽的。
恒生聽了,主動去夾了一筷子油菜,大口大口地吃著。
「父親大人……」天佑撂下筷子,看著曹顒,小臉上很是鄭重,道:「兒子以後要做農夫……種出好吃的糧食來,不叫人吃黑餑餑與帶味兒的飯……」
從來只聽恒生說長大後要做將軍,天佑還是頭一次說自己想做什麼。
是個很偉大的志向,曹顒笑著點點頭,道:「好,那你往後可不能挑食,要是自己身體都不強壯,還怎麼給人種糧食?」
天佑說出自己的「理想」,還擔心父親會反對呵斥,沒想到他竟是贊同,歡喜得不行。他使勁地點點頭,道:「父親大人,兒子曉得了,往後,再也不挑食了……」
恒生聽哥哥這般說,也跟著點頭道:「不挑食了,要長高呢……」
見兒子們孺子可教的模樣,曹顒臉上也添了笑意。
初瑜從座位上起身,走了兩步,坐到兒子們身後,輕聲道:「除了不挑食,你們兩個也當曉得這飯菜是打哪兒來的。」
天佑聽了不解,轉過頭問道:「母親,不是農夫種出來的麼?」
初瑜笑著點點頭,道:「是農夫種出來的不假,但是怎麼就跑到咱們家的?」
小哥倆被問住,都搖搖小腦袋,表示不曉得。
「是你們祖父與父親整曰在衙門裡當差,賺來的俸銀與祿米。你們身上穿的,嘴裡吃的,都是祖父與父親辛辛苦苦賺回來的,又是祖母艹心,安排人裁成衣服,做成飯食給你們。」初瑜輕聲說道。
「以後,兒子給祖父捶背……」天佑小聲說道。
「那,那,我給父親吹藥……」恒生說道。
曹顒帶著幾分意外,看著妻子。
初瑜摸了摸兩個兒子的小腦袋,道:「你們要記在心裡,往後要聽長輩的話,好好孝順祖父母與父親……」
*行宮,六部隨扈官員衙門。
曹寅看著小廝從食盒裡端出黑窩頭與鹹菜條,神情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