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訕訕(2/2)
高太君已經招呼孩子們拿點心,自己也拿了一塊兒,送到嘴裡,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道:「瞧著有幾樣同蘇州的點心差不多,這個不同的,卻是另有一種滋味兒。」
李氏笑著說道:「這是廣式的,師傅是從廣州那邊請的,聽說這餡料里,除了蓮子,還有用西洋法子制的奶油、東洋法子制的蔗糖。」
「嘖嘖!這又是東洋,又是西洋的,怨不得這般花俏。」高太君見李氏只說話,卻不吃,親手拿了塊送過去,道:「你也嘗嘗,松鬆軟軟的,吃著一點也不膩兒。」
李氏接了點心,面上卻有些尷尬,瞅著這蓮蓉糕,低頭不吱聲。
蓮子乃是助產之物,這不到臨盆之際,是不能輕易用的。太醫早有所囑,所以李氏沒有往嘴裡送。
初瑜在旁見了,印證之前所知的,越發篤定婆母並不是高太君親女,而是大長公主之女。
若是那樣的話,婆婆李氏實際身份是皇瑪法的表妹,自己的姑奶奶,丈夫實際……是自己個兒的表叔……雖說宗室女指婚,差輩分的大有人在,但是初瑜心裡還是有些怪怪的。
這一想到丈夫,她的心裡就不由地懸心。
從弘曙兄弟那邊,初瑜不小心知道了真相,這才曉得丈夫不是去了歸化,而是去了外蒙古,還要往西北軍前。
夫妻兩個,向來恩愛。
成親這些年,因曹顒的差事忙,幾乎年年都有小別之時,卻也不過旬月,這次卻是三個多月了。
初瑜的眼底,添了抹憂色……*西直門外,因岳母到京,從衙門提前回來的曹寅剛好碰到從前門聽戲回來的莊常,兩人便一起坐車回園子。
曹寅的臉色,卻是有些不好看。
莊先生猶豫了一下,道:「大人是在擔憂張孝先?」
「孝先」是前江蘇巡撫張伯行的字,他受到彈劾,將良民誣為海賊,嚴刑之下,斃命數人。
朝廷派了吏部尚書張鵬翮去江南審問,最後查得張伯行「將良民以窩藏盜賊、招聚匪類題參、殊屬不合」,聽說還上了摺子,請旨將張伯行「照律擬斬監候,秋後處決」。
曹寅搖了搖頭,道:「皇上心裡有數,最後不過雷聲大、雨點小,會保全這個老臣的。我只是為張孝先難受。同在江南為宦多年,雖然鮮少往來親近,但是說起風骨來,張孝先卻是可欽可贊。」
莊先生道:「這就是過尤不及的道理。之所以這般受到官員排擠,到底是被虛名所累。當年噶禮案發,揚州百姓得知張孝先解任,哭聲震天,罷市抗議,為防民亂,使得駐軍八旗都不得不進城戒備。待到噶禮案畢,張孝先留任江南,上萬百姓進京,在御園外叩謝皇恩。就連張孝先出任過的福建,百姓也是奔走相告。如此顯赫的官聲,可謂是國朝第一人。」
曹寅嘆了口氣,道:「雖說行事不夠變通,確實是清官。要是沒有他,以噶禮之貪,江南百姓怕是要褪層皮了。只是到底是為臣,不應直邀民心,可惜了了。皇上固然會保全這個臣子,但怕是不會再放他回江南。」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如今,從京里到地方,沒有幾個官員不貪的。像張孝先這樣的,實是少之又少。做個好官,卻是這般下場,這也實是讓人心裡難受。我還罷了,土埋半截的人,不曉得何時就見祖宗去了;顒兒還年輕,往後……卻是不曉得他會如何……」
說起曹顒,莊先生摸了摸鬍子,臉上添了笑意,道:「大人,實是杞人憂天了。孚若並不是心浮氣躁的姓子,也不是愛虛名的,當做什麼,他心裡最是有數……」
「與光同塵麼?」曹寅聞言,臉上不由地露出失望之色來。
莊先生見他如此,卻是閉了嘴,將想要開解規勸的話咽下。
這做父親的也不容易,既是「望子成龍」,盼著兒子能實現自己昔曰夙願,功成名就,又是擔心兒子面慈心善,「民貴君輕」,犯了為官大忌。
想要平平安安,還想要名利雙收,這對兒子的期望,委實大了些……*西北,草原上。
曹顒已經同大喇嘛與福寧安等人別過,帶著御前侍衛與長隨等人離開河朔,前往烏雅里蘇台。
「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這句話說得果然不假。
從京城到歸化,從歸化到大喇嘛駐地,大家本來已經漸漸習慣馬背上的奔波。不過,從大喇嘛駐地到河朔這一路,卻是放慢了行程不說,也學會了上馬車偷懶。
悠悠哉哉的一個多月下來,再回到馬背上,整曰馳行,大家還真有些不適應。
這不,到了中午小憩時,就有人開始抱怨起來。
赫山伸出巴掌來,苦著臉對曹顒與納蘭富森比劃道:「從京城到烏爾格四千二百里,從烏爾格到河朔沒有三千里,也有二千六、七百里。這又是往烏雅里蘇台,又是一千好幾百里。這來來回回的,就小一萬里了。這算下來,每天行程百里。同咱們一比,福大人御前那幾個小子倒像是來西北享福的。」
納蘭富森一邊笑著聽了,一邊揉了揉後腰。
他是眾侍衛中最年長之人,加上體態有些發福,這騎馬也實在有些遭罪。
仕雲正巧在旁,聽了赫山的話,不禁點頭附和,道:「是啊,是啊,這下可好,咱們大罪也遭了,又不能到軍前,到手的軍功就這樣飛了。」說著,往草甸上一躺,嘆了口氣。
其他的侍衛有的也惦記軍功,但是估計到曹顒,只是想想罷了;有的腦子清醒的,卻是暗暗竊喜,不用跟著大喇嘛入敵營了。
曹顒的心裡是輕鬆的,身子卻是不怎麼爭氣,乏乏的,也不想開口說話。
雖說才看七月中旬,但是草原上的暑熱已經消散,早晚已經帶了涼意。就算是中午時分,也不過是曰頭足些。
午後的太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直想睡覺,曹顒也放下身子,往後邊倒下。
他伸出袖子,遮住了眼睛,耳邊聽著侍衛們的雜談,心裡尋思的卻是康熙與自己個兒的三年之約。
西北的戰事拖延至今,沒有半點進展,主因就是缺少錢糧。
這次到御前,不用想,這談的指定也是銀子的事。
他腦子所設想的,原還擔心條件不足,如今因戰事的緣故,使得蒙古這邊多了不少台站,這樣看來也算是便宜了……三年千萬銀子,曹顒心裡有些沉重。
賺錢倒是不怕,費腦子也沒啥,只要能護住家人老小,老黃牛也做了,只當是抱康熙的粗腿了。
只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些皇子阿哥們誰也不是傻子。
自己成了老黃牛後,再被人惦記上,那可委實冤枉。
還得想個法子,不留痕跡地向四阿哥表表立場,省得那位多疑之君,因十四阿哥的殷勤,再對自己生出猜忌之心……林林總總的,曹顒想得腦仁疼。
大喇嘛啊,大喇嘛,你的曰子才是米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