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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世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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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三國演義》聽罷,曹顒的心痛快了許多,男兒當如是!張飛趙雲哪個不是大英雄,誰殺的人又少了?自己不過殺了個當殺之人,若是再這樣記掛在心裡就太娘們了。

莊席見了,一拂鬍鬚,道:「去復順齋切塊醬牛肉,咱們打道回府?」

曹顒想起紫晶也愛吃那牛肉,點頭應是。

兩人出了茶館,悠悠閒閒地,一路往正陽門走去。

一路上莊席隨手點指街旁有些名氣的商鋪,給曹顒講上幾句,或是評點鋪中名品,或是論說商家背景,他所講內容本就有趣,又不時引經論典加些生動形象的詞句,便是妙趣橫生又發人深省,曹顒聽得津津有味,心底也越發佩服起莊先生來。

剛過大柵欄,迎面正瞧見蘇赫巴魯帶著幾個隨從,曹顒忙向莊席告了罪,打馬過去招呼蘇赫巴魯。

蘇赫巴魯本是面色不虞沒精打采的,見到曹顒才有了些精神,一把拽了他道:「小……小、小曹,走,喝……喝酒去。」

曹顒瞧他神色,像是不大痛快,便點頭應了,回頭向莊席說了,又道:「也快近飯時,先生也一道外面吃吧。」

莊席笑著婉拒,拱拱手向蘇赫巴魯見了禮,自行回府去了。

曹顒與蘇赫巴魯兩人就近找了個酒家,進了雅間,點了四五個菜,要了一罈子酒,對飲起來。

蘇赫巴魯像有心事,卻一直不肯說話,菜也極少吃,只是一碗一碗地喝酒,轉眼功夫,一罈子酒見了底,他又喊小二要酒。

曹顒雖知他酒量不小,可這樣喝下去實在是無益健康,況且酒入愁腸,怕是越喝越悶。於是,他一邊勸著蘇赫巴魯多吃菜,一邊拿言語套問出了什麼事。

蘇赫巴魯抬腕盡幹了杯中之物,紅著眼睛,苦笑一聲,「我……我……我要……要……成……成親了。」

曹顒習慣姓的第一反應是道喜,剛張開嘴,忽然想起蘇赫巴魯思慕寶雅的事情來,再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就明白了他難過的緣由,那「恭喜」二字生生又咽了回去,化做細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蘇赫巴魯壓根沒瞧他的反應,只說「太后恩典」,便又埋下頭,喝水一般地灌酒。

曹顒上輩子有過失戀的經歷,也曾借酒澆愁,因此十分理解蘇赫巴魯的心情。說起來,蘇赫巴魯比他更無奈,他畢竟得到過那個女人,蘇赫巴魯卻還沒有機會去獲取心愛姑娘的芳心,就被一道指婚的恩旨斷送了所有希望。

想起舊事,又思及現在,曹顒也一口氣幹了一碗酒,現如今,他自己的婚姻又豈是自己能做主的?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可以不遵,可以討價還價,那康熙的指婚呢?他能抗旨嗎?誰又知道蘇赫巴魯的今天不是自己的將來?

理論上說,若是沒有心愛之人,單純地和一個不相愛的女人共度一生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曹顒並非什麼有感情潔癖的人,最少相敬如賓、不互相傷害還是做得到的;可要是遇到一個心愛的女人,卻不能給妻子的名分,他到時又將如何?在宅門裡呆了多年,曹顒深知這個時代妾的地位低到了什麼程度,也清楚一個寵妾可能給一個家庭帶來怎樣的動盪,他自己是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兩人各想自己心事,都是一言不發地喝酒。蘇赫巴魯滿腹愁緒,酒量大打折扣,很快就醉倒,伏在案上起不來了。曹顒酒量本就不弱,又喝得沒有他快,這會兒倒是神智清明,並無大礙。

曹顒叫了小二來結帳,然後架起蘇赫巴魯出了雅間,往樓下去。樓下蘇赫巴魯的隨從就坐在大堂靠樓梯口的位置,瞧見了曹顒二人出來,忙快步上來接過自家主子。

蘇赫巴魯忽然極低喚了一聲,「寶雅……」

這一聲帶著一分壓抑、兩分無奈和足有七分的傷心,聽得曹顒心裡一緊,幾個隨從也都暗自搖了搖頭。曹顒拍了拍他一個親隨的肩膀,叫他們好生照顧蘇赫巴魯,目送他們離去。

曹顒想著給紫晶買那牛肉,因此方才沒好意思讓莊席捎帶。這會兒,他想到蘇赫巴魯那一聲「寶雅」,不知道寶雅心中蘇赫巴魯占得幾分,便打算帶些吃食回去給寶雅她們幾個。

*曹府,竹院曹頤拿著件繡活,一邊行針走線,一邊和倚在鎖子錦靠背上的永佳聊著閒話。寶雅懶洋洋地半躺在軟榻上,擺弄個曹頤舊曰繡好的荷包,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外面小丫鬟進來回說,「大爺往這邊來了。」

寶雅聽了,立即起身:「好哇,抓他都抓不到,出去玩了都不帶咱們,瞧我說他去!」說著跳下軟榻跑到院子裡,見了曹顒就過去扯他袖子:「你跑去哪裡了?」

曹顒雖然換了衣裳,但還帶著些酒味,寶雅聞到了,一皺鼻子,佯嗔道:「竟是去喝酒了!也不叫上咱們!該罰!」

曹顒指了指身後丫鬟捧著的食盒:「帶了些精細點心回來,也不知道對不對你們胃口。」

寶雅眼睛一亮,忙撲過去,揭開一個食盒,喜道:「核桃粘、蜜餞金棗、菊花佛手酥?好,好,這幾樣我都頂愛。算你有良心!」說著自己接過食盒,歡天喜地的跑進屋裡,招呼丫鬟抬炕桌過來,把食盒一擺,笑嘻嘻地對永佳曹頤說:「算曹顒有良心,給咱們帶了點心回來。三姐姐,有你最喜歡的蜜餞馬蹄與木犀糕。還有永佳姐姐最愛吃的翠玉豆糕!」

說話間,曹顒也進了屋。永佳和曹頤都笑著謝過,然後方洗過手,吃起點心。

寶雅吃了口糕,含了塊蜜餞,滿意的咂咂舌,便問坐在椅子上飲茶的曹顒:「你到底跟哪個喝酒去了,大白天的也這麼有閒情?」

曹顒撂了茶盞:「遇上了蘇赫巴魯了。」頓了頓,又道,「宮裡面給蘇赫巴魯指婚了,故去喝了酒。」說罷,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寶雅。

寶雅卻是一臉驚喜,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興高采烈的模樣:「這等喜事都不叫上我!回頭要他好看!非補我一頓酒不可!指的哪家小姐?」

曹顒未想到她這樣反應,搖頭道,「我不知……只知道太后賜婚。」

寶雅小臉垮下來,嘟著嘴:「你竟說不知道?!哼,真真糊塗!!哪有喝了人家喜酒還不知道結親哪家的?!」轉而又興奮地掰著手指頭算起來,「秀女早就指完了,蘇赫巴魯又是蒙古小王爺,定是個宗室女,我看跑不了宜爾哈姐姐或薩木素姐姐,再不就是雅拉!永佳姐姐,你說是不?再想想也沒誰了……」

永佳拿絹子擦了她嘴角的點心屑,笑而不語。寶雅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又開始興奮地盤算起送什麼東西。

曹顒瞧著寶雅這般開懷,知道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了,多少有些替蘇赫巴魯惋惜,轉念又覺得這樣也好,總好過棒打鴛鴦,落得兩個人傷心,當下只垂低頭飲茶。

永佳瞧著寶雅天真爛漫,心底暗暗嘆息。她與二哥永勝年紀相近,關係最好,永勝對寶雅也存了份愛慕之心,沒瞞妹妹。

永勝原還央過妹妹在寶雅面前多贊自己的,後來又和妹妹抱怨,自寶雅從草原回來身邊就多了個蘇赫巴魯,他守孝不能陪著寶雅出去玩,生生疏遠了,平白的給了蘇赫巴魯機會。

這幾曰來,寶雅每和永佳說起草原,必是要提蘇赫巴魯,不是說蘇赫巴魯幫她打獵,就是說蘇赫巴魯給她好物什,永佳對蘇赫巴魯有意於寶雅之事也知道些。

這會兒瞧了寶雅這般光景,她禁不住思及自己,那個人不也如寶雅一般渾然不知麼?自己守孝三年,出孝已然逾齡,彼時那人怕是早已覓得良配結得良緣了。說不定,她還不及蘇赫巴魯在寶雅心底尚存份朋友情誼,至始至終,她在他心裡,可曾留有點滴痕跡?

一時間,永佳柔腸百轉,兀自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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