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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冤魂(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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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客居江寧數十年,除了接駕外,還曾接待過不少當世名家,其中就包括龍虎山的幾代掌教。

曹寅所說的,是曾經做客江寧織造府的龍虎山第五十二代掌教張應京與其夫人明朝郡主朱氏。

這夫妻兩個,一個是掌天下教廷,聲勢顯赫;一個出身前朝皇家,身份顯貴,所以李氏還記得清楚。

她點了點頭,道:「記得,掌教夫人還曾送我串桃木手珠。老太太那時還拉著掌教大真人給顏兒、顒兒看相。顒兒那時跟長生差不多大,剛會叫人。」

李氏說著,陷入遙遠的回憶:「結果,說咱們閨女命格金貴,不配凡夫俗子,還說咱們顒兒長大不凡,當初老太太歡喜不已。」

曹寅緘默,沒有再說什麼。

當初的情景,他記得十分清楚。雖說張天師不願泄露天機,但是看到曹寅父子的命紋後,還是應曹寅所請,說了實話。

實話,並不是在老太太身邊所說的那些。

而是他們父子都有斷紋,命中注定生死劫,非長壽之相。追根溯源,是因曹寅手上殺戮太多,斷了福祉,呈子孫斷絕之像,要由旁支繼承門戶。

見了李氏,張天師則是什麼也沒有說,只說他們父子的生機或許別有生機,就在李氏身上。

即便曹寅不信神佛,也不會將掌教真人的話視為兒戲。為了以防萬一,他動用關係,將弟弟調回江寧。

沒想到,不到兩年功夫,就發生曹顒被綁架之事,險死還生。

曹順出生,曹寅心裡若狂的緣故,是以為自己已經破了張天師的「天機」,曹家長房這支有繁茂之相。

生死劫麼?曹寅也好,曹顒也好,歷得何曾少了?

曹寅看著妻子,想起這段陳年往事,心中似乎有些頓悟……*曹家東府,內院。

地上擺了地桌,兆佳氏帶著四姐、五兒兩個入座,靜惠與素芯兩個身為媳婦的,卻是沒有座,只帶著丫鬟、媳婦在旁侍立。

自打小兒子媳婦素芯過門,兆佳氏就喜歡早飯、晚飯帶著兩個女兒吃。

四姐今年已經八歲,五兒也七歲了,姊妹兩個不再剔發,開始留頭。雖說年級尚小,但是姊妹兩個已經能看出差別。

四姐個子高些,容長臉,鼻子挺挺的,有些曹穎小時候的模樣,並不算出挑;五兒卻是瓜子臉、美人尖,還有一對小酒窩,加上皮膚白皙,頭髮烏黑濃密,已經是個小美人胎子。

看了這肖似路眉的容貌,兆佳氏是打心眼裡瞧不上。但是有曹頤的前車之鑑放著,她待這個庶女雖不親見,也不算刻薄。

旗人家女孩金貴,看著五兒這小模樣,只要不長劣了,長大也能結門好親。

今早的主食是薺菜餑餑,奶油小花卷,還有幾樣小菜與鴨肉粥。兆佳氏看著兩個小的吃相可佳,兩個兒媳婦也低眉順眼的,只覺得心滿意足,多吃了好幾個薺菜餑餑。

因曹頌在前院主持,所以大門外那場風波,還沒有傳到內院來。

兆佳氏用了早飯,吩咐丫鬟將四姐、五兒送回去學規矩,而後慢條斯理地對兩個媳婦道:「聽說大太太今兒要去廟會,使個人去問一聲,難得天好,帶你們也出去耍耍。」

靜惠與素芯聞言,彼此對視一眼,都覺得無奈。

靜惠要照看女兒,料理家務,哪裡是能抽身的?素芯這邊,成親幾個月,還是新媳婦,穿著一身紅衣,也不宜拋頭露面。

不過,對於婆婆的姓子,她們兩個也算曉得些,知道向來獨斷,聽不得人勸。因此,應了一聲,靜惠吩咐人去西府探問。

素芯這邊,還要回自己房裡侍候丈夫早飯,就從婆婆房間先退了出去。

窗外已經綠意盎然,兆佳氏還尋思穿什麼旗袍,得往廟會上布施多少香油錢。如今小兒媳婦也進門了,她實沒什麼盼的,只盼著早點抱孫子。

生了三個嫡子,若是沒有嫡孫,那她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不求天上金童下凡,也不能比天佑相差太多。至於恒生,兆佳氏從來就沒有將他當作曹家的血脈過。

沒想到,派到西府的人還沒回來,曹頌就皺眉進來。

兆佳氏見狀,不由意外,道:「你不是上午的差事麼?怎麼還不出城,耽擱了怎麼好?」

「母親!」曹頌看著兆佳氏,已經紅了眼圈,臉上憋得通紅,問道:「是母親吩咐的漲租子?」

兆佳氏點了點頭,道:「是啊,去年花銷大,老四外放當差、定親,老五娶媳婦,鋪子裡的買賣需要本錢,哪樣不要銀子?」

「去年大旱,兒子不是專程使人下去減租了麼?」曹頌盯著母親,只覺得渾身發抖,沒有力氣。

對於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但是聽到母親振振有詞,他還是有些受不住。

兆佳氏雖不明白兒子為什麼提這個,但是想到「減租」二字,仍覺得肉疼,白了兒子一眼,道:「我曉得那是顒哥兒慫恿你的,你這大傻子,卻是不想想,西府不靠著莊子嚼用,咱們這邊上下百十來口難道喝西北風去麼?顒哥兒要做善人,任他做去,平白拉扯上咱們做什麼?分家就是分家了,咱們不去占西府的便宜,也不當那個冤大頭。」

曹頌看著面上譏色正盛的母親,眼前是門外撞得腦漿都出來的那具屍體。

雖說步軍都統衙門已經來人,將屍體收走,管家於安同東府曹元也跟著去了衙門,但是那是一條姓命,曹頌如何能心安。

想著為了佃戶的緣故,哥哥年前還專程同自己說過,還問自己能不能照看到,要是吃力的話就將趙同使過來幫他。

他當了幾年家主,不願意讓哥哥再將自己當孩子,拍了胸脯打包票,使了府里的二管家專管此事,沒想到還敵不過母親的貪婪之心。

曹頌既是沮喪,又是羞愧,一下子坐在椅子中,神情木木的,說不出話。

兆佳氏猶自奇怪,兒子不去園子當差,跟自己找什麼後帳,剛想要罵兩句,就聽到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人未到,聲先到。

「二哥,到底怎麼回事?咱們家大門外死人了,還驚動了步軍都統衙門……」隨著說話聲,曹頫疾步進來,顧不得先跟母親見禮,衝著曹頌一連串地問道。

兆佳氏還糊塗著,靜惠想到丈夫方才的反常,再比照小叔子的話,已經駭得變了臉色……*戶科官署,曹顒面前攤著公文,他卻是丁點兒也看不進去。

包括曹甲、曹乙在內,他將身邊的人手派出去大半。曹甲、曹乙是康熙的人也好,是曹寅的人也罷,曹顒並不覺得自己有瞞著他們的必要。

他不是貪慕虛名之人,若是有人往他身上潑些髒水,詆毀幾句,只要無關痛癢,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但是父親那一輩人,讀了一輩子孔孟書,所剩的就是儒生那點傲骨。

在污名隱退後,曹顒不願意父親再受任何委屈。

龍椅上的那位沒法子,胳膊擰不過大腿,在曹家無力謀反的情況下,只能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外有的小貓小狗,難道也要伸爪子撓人麼?

十六阿哥在門口待著半晌,眼裡就是曹顒這魂游九天的模樣。

「這是想什麼?」十六阿哥生出幾分好奇,笑著問道。

曹顒這才醒過神來,站起身來,道:「十六爺來了,怎麼沒在園子那邊?」

聖駕巡幸畿甸後,如今駐紮暢春園,所以曹顒這樣問道。

「眼看就是萬壽節,內務府的差事忙,我就回來了。」十六阿哥說著,走到炕邊,坐下,還是帶著疑惑地看著曹顒。

「是啊,馬上就萬壽節了。」曹顒說著,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要是場意外的話,那死了個把個人,在京城也不會有什麼動靜;要是真有幕後推手,想必馬上就要滿城風雨,坐實曹家「不仁不義」之名,這又是萬壽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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