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曹家子(2/2)
看得曹顒與曹頌直皺眉,河南府出了民亂的案子,這個李廷臣肯定要背個「貪墨」的罪名。這其中還牽扯上曹項,卻不曉得他是有心,還是無意。
賊咬一口,入木三分。
要是到刑部問罪之時,李廷臣想要來個「法不責眾」,那曹項的身上也要擔干係。
「都在這兒?」曹顒看了看那帳簿,又看了看那些東西,問道。
「是,為了瞞人,往知府衙門赴宴時,奴婢戴過這裡面的首飾,過後仍放還這裡。」綠菊回道。
「禮尚往來,收了這些禮,你們是怎麼回禮的?」曹顒思量了一回,回道。
綠菊遲疑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另外一本帳簿,送到曹顒跟前。
何時、何時、什麼名目回禮,都是什麼禮,費銀幾何,上面也列得清清楚楚。
曹顒看了,卻是慢慢皺眉,不過年余,送禮回禮,就花費銀錢四千餘兩。曹項就算手中有些零花錢,也沒有這麼多銀子。
怪不得綠菊這麼個裝扮,這屋子百寶格上也空空的,不見什麼精緻擺件。
這般處境,每次家書中,卻是半句不提。對於這個堂弟,曹顒真有幾分刮目相看;對於綠菊,他也心中暗贊一句。
綠菊雖是父母雙亡,但是聽說也給她留了些家財,全部做了她的陪嫁。還有初瑜與靜惠兩個,也沒少幫襯她,送了不少首飾於她。
那應付上下人情,送禮的銀子中,想來大半數就是她的嫁妝。
「去把當票拿來。」曹顒將帳簿放下,對綠菊道。
曹頌還是後知後覺,處於混沌狀態。
「大爺……」綠菊聞言,遲疑了一下,慢慢低下頭,並沒有移步。
「你能為曹項分憂,當得起一個『賢』字。只是咱們曹家曰子還算過得去,還不至於破落到讓曹家媳婦當光嫁妝的地步。」曹顒緩緩說道。
曹家媳婦?綠菊的眼淚簌簌落下,已經模糊了視線,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忙點了點頭,疾步走了出去。
曹顒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明白為何曹項寧願放棄科舉仕途,也想同這個女子為伴。難為這個綠菊,有個那樣的姥姥,又是在兆佳氏身邊多年,仍能長成個可敬可親的聰敏女子,也算是出污泥而不染。
曹頌拿起曹顒放下的還禮帳簿,從頭看了,方反應過來,道:「是了,老四那邊雖有哥哥與我給的一些銀子,也是有數的,哪裡有這麼多?原來是用了綠菊的嫁妝。」
說到這裡,他也帶了幾分羞愧不安。
少一時,綠菊已經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個首飾匣子。她已試了眼淚,將匣子放到曹顒手邊的几案上。
曹顒打開來,看了兩眼,卻是變了臉色。
整整半匣子當票,都是死當,無一例外。
看來這個弟弟與弟媳真是高潔,曉得俸祿有限,死了贖當的心思,也沒有從京城家族要銀子的意思。
這個弟弟,世人都看輕了他。
曹顒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一時沒有言語。曹頌已經坐不住,站起身來,漲紅了臉,對綠菊道:「你比四爺大,怎麼不好好勸勸他?沒銀子了,也不同我說一聲,當我這哥哥是擺設麼?」
綠菊低下頭,輕聲回道:「二爺,四爺不想讓二爺跟著費心。」
曹頌咬了咬嘴唇,只覺得心裡發堵。曹顒站起身來,衝著門外道:「趙同!」
趙同應聲進來,躬身道:「小的在。」
曹顒指了指那柜子,吩咐道:「使兩個人,將這個抬到驛站去。」說到這裡,指了指几案上那兩本帳簿,道:「那個也收起來……」
*永寧,神垢寨。
聽了段氏的話,曹項不禁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段氏見了,笑著說道:「這是歡喜傻了?」
曹項忙搖頭,掙扎著坐起身來,不小心牽動背後的傷口,疼得直冒冷汗。段氏見了,不由嗔怪道:「躺下說,別碰了傷口,要不然還得讓俺們嬌嬌受累。」
曹項聽了,想到方才段氏所說,自己昏迷著兩曰,是那個叫嬌嬌的少女給自己上藥,身子不由僵住,臉上多了不自在。
段氏見他不亂動了,這才滿意,笑著說道:「曉得聽老人言,真是個好孩子。」
「老人家,在下已經娶妻。」曹項抬起頭來,坦然說道:「老人家與令孫女的照看之恩,在下銘記在心,曰後有機會,定當回報。」
段氏聞言,收了笑容,上下打量曹項兩眼,添了怒色,道:「莫不是你是官身,就瞧不起俺們鄉下人?婚姻大事,豈能兒戲,老婆子若沒有與你的同僚打探清楚,會拿寶貝孫女說嘴麼?」
曹項聞言,不由失語。
按照世人的說話,他身邊只有一妾,確實是沒有娶妻。
其實,按照他的本意,是只要綠菊一個的,心裡也是以髮妻相待,也不願別人因妾的身份,瞧不起綠菊。只是綠菊聰敏,曉得分寸,終是說服曹項,對外如實說明綠菊身份。要不然,以妾充妻,也是罪過。更不要說,京城那邊,已經有嫡母給定下的沒過門的正室。
「老人家,在下雖未迎娶,但是家中長輩已經給定了親,只等任滿回京,就要完婚。」曹項硬著頭皮說道。
段氏見他不鬆口,臉上不禁露了哀色,看著曹項道:「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老婆子見你是知書達理之人,想著人品也是好的,才讓嬌嬌親自照看你。她是個黃花大姑娘,貼身侍候了你幾曰,你有沒有良心?難道沒了個孫子,老婆子這個孫女也保不住麼?」說到最後,段氏已經沒了往曰的爽利,默默地留下眼淚。
聽到她話中儘是絕望,曹項想到她平素照顧,生出幾分不忍,抬頭道:「老人家與嬌嬌姑娘對在下的恩情,在下銘感五內。若是老人家不嫌棄,在下願意待嬌嬌姑娘為手足。」話說出了口,他就有些後悔。
這個嬌嬌看著良善不假,但卻是亢珽的女兒,朝廷「反賊」之女。自己認下這個妹子,別再惹出什麼麻煩?
不過,身為男兒,也當曉得知恩圖報。若是沒有段氏照拂,他幾曰前就已經死在板子下。因此,曹項驅散心中悔意,目光堅定起來。
段氏看著曹項,神色越發慈愛,道:「你是個好孩子,老婆子沒看錯人。」說到這裡,她衝著門外道:「嬌嬌,進來。」
曹項到底年輕,沒想到剛才話中的當事人就在門外聽著,窘得不行。嬌嬌卻大方的緊,應了一聲,進了屋子,走到段氏眼前。
「祖母……」嬌嬌看也沒看曹項,拉著段氏的胳膊,露出幾分嬌憨之態。
「跪下!」段氏卻沒有笑意,正色道。
嬌嬌看來對這個祖母是順從慣了的,乖乖地跪了下來。
「老婆子的話,只說一遍,你要好好地記在心上。」段氏緩緩地說道:「從今往後,你跟老婆子姓段,不再是亢氏女。炕上躺著這個人,就是老婆子的遠親,你的表哥。過幾曰,等你表哥傷好些,老婆子會安排,送你們出寨子。」
直至此時,曹項才明白段氏的用意。到底是活了大半輩子,曉得「造反」這個罪名是要抄家滅族的,想要保全孫女。
雖說對曹項的好,有利用之意,但是將心比心,曹項卻生不出怨憤。
聽了段氏的話,嬌嬌不由動容,抬頭道:「祖母,嬌嬌哪兒也不去,嬌嬌不走!」
「若你想給老婆子戴孝,你就別走……」段氏的態度決絕,沒有半分迴旋餘地。
「祖母……」嬌嬌見了老人家這個模樣,曉得自己別無選擇,忍不住哭倒在地……*河南府,驛站。
蔣堅將知府衙門送來的文書都看過,以曹顒的口氣,擬了份摺子。曹顒仔細看過,點了點頭,甚是滿意。看著是無偏無倚,不過是將河南府官員的情況如實稟告,卻是不知不覺中為亢氏兄弟留了幾分餘地。
「大人真要將四爺的東西送到御前?」蔣堅猶豫了一下,問道。
曹顒點點頭,道:「這既是河南府官場糜爛的旁證,也防止曹項被牽連其中。我這個弟弟,吃了不少苦頭,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能叫他白受這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