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春暖(2/2)
十六阿哥忙擺手,說道:「哪裡這般急了?弟弟們是打劫的不成,還要立等?我們還要在街里耍耍再回宮,十二哥記得這些事,往後打發人送到宮裡就成。」
十二阿哥啞然失笑,瞧了瞧十六阿哥與十七阿哥身上的常服,道:「是了,是哥哥心急了!兩位弟弟是要淘換萬壽賀禮去?」
十六阿哥回道:「嗯,雖然預備下幾樣兒,總不合心,還需再轉轉方好。」
十二阿哥挑了挑眉道:「何必這般費事,誰不曉得你有個冬茶園子,出產的茶葉是好的,直接獻給皇阿瑪賀壽就是。」
十六阿哥苦笑著搖頭:「那才幾頃地?一年到頭出不了什麼,沒得去礙那個眼。就是這,都有人在皇阿瑪跟前給曹顒上眼藥了。」
十二阿哥笑著說:「十六弟,你不曉得,如今私下裡大家管曹顒叫『茶童子』呢!」
十六阿哥卻是頭一遭聽到這個典故,畢竟誰都曉得他與曹顒關係交好,誰也不會在他面前道曹顒的是非。因此,他不禁心中疑慮,只當又有人存了不良心思,問道:「十二哥可以聽到什麼不對的風聲?」
十二阿哥道:「不曉得怎麼打南面傳來的消息,說是早年曹家在福建、太湖那邊弄的那幾處茶園子,都是曹顒指的地方。當初,他不過是十餘歲的年紀,說是讀地方志曉得的,這幾處有好茶。不過,大傢伙將十幾個省的地方志劃拉個遍,也沒尋到相似的記載。去年他往東兗那山旮旯地方外放,人人只當他耐不住地方清苦,要使門路往回調動的,沒成想他又弄出千金難換的冬茶來。這京里各個王府,使人往東兗去尋茶園子的,沒有十家,也有八家。結果,除了你們占著的那幾十頃地,其他的地方沒有茶樹不說,也不是能種茶的地界兒。」
說到這裡,十二阿哥笑著說:「如今有人打聽出來了,曉得進京賀壽的外臣有曹家父子,等著堵曹家大門,要請曹顒給指個養茶地界兒的人可是不老少。你瞧著吧,說不定保舉曹顒的帖子已經上去了,大家都指望在他身上發財呢,若是能留在京里,不是更便利?」
十六阿哥聽得怔目結舌,實在沒想到,曹顒離京不過一年多功夫,怎麼竟成了香餑餑了?而且,這個綽號著實可笑些。已經是孩子爹了,這離「童子」相差的太遠了些吧。
不過,想到十二阿哥先前領過內務府的差事,十六阿哥問道:「除了外頭王府,是不是還有內務府那邊人摻和?」
十二阿哥點點頭:「正是如此!曹家上交的這幾處茶園子,這幾年聽說沒少出息,不少往蒙古走的茶也是那邊來的。那些人得了油水,又能打著為內庫賺銀錢的幌子,對外界傳言的『茶童子』,自然也要格外留意。」
十六阿哥想起去年曹顒進京時還沒有這些說頭,想到去年臘月有個愛茶的宗室國公爺,送了值幾百銀錢的禮物,來尋他討茶。不過,因茶園那邊出息少,他四處孝敬的地方又多了些,實在勻不出來,便退了禮物,婉言拒絕了,想來這「千金難換」便是這個典故。
只是這般被人惦記上,想必曹顒又要頭疼了。十六阿哥有些不厚道的笑了,想想曹顒在昌平買的那些山地,早先誰會想到地價會漲成這個樣子,莫非這位表哥真是位聚財的「金童」。
不過,十六阿哥面上雖然笑著,心裡也越發警醒,想要指望曹顒發財的人有,嫉恨他的應該也不在少數。若是有人想要背後使刀子,那卻是要掂量掂量自己個兒的分量。
*曹顒坐在船中,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心下思量著,這不知是誰在叨咕自己。
他們是三月初三打沂州出來,三月初四在大興鎮這邊的碼頭登船。
除了曹寅夫婦、曹顒夫婦、五兒、天佑,曹頌先前的幾個丫頭都隨同上京。紫晶也帶著幾房家人隨行侍候。
因船上起居不便,曹顒便同父親乘坐其中一船,初瑜侍候婆母李氏乘另外一艘船。兩艘座船,後邊又跟著裝著貢品的貨船,沿著運河,一路往北。
因曉得二房要入夏進京,李氏與初瑜商議後,定下萬壽節後,李氏回南幫襯,初瑜帶著五兒在京城這邊等著兆佳氏進京安頓好再離京。
曹荃生前便沒怎麼在京城住過,二房母子除了曹頌前些年跟著哥哥在京城中,其他人還是頭一遭回京城府里。一些族人親戚,總要識得才好。
沂州道台府,內宅託了田氏,衙門託了莊先生,安排得也算是妥當。
因嫌船艙里悶,曹顒走到甲板上,不知為何想起寧春與永慶來。明曰,是寧春周年祭,整整一年了,他卻仍未能找到寧家變故的緣由。聽著曹方所說,永慶像是曉得些緣故,雖然這一年裡他去信問過,但是永慶卻只是含糊過去。
即是甲子萬壽,想來大赦天下是免不了的。永慶並不是「十惡不赦」的罪名,算算時曰,最遲四月末、五月初也該到京。
曹顒他這邊在京城最遲不過逗留到三月末,這次怕是不能等到永慶了。老友相聚,還不曉得要等到哪年。畢竟若是沒有旨意或差事,像他這樣的外臣,是不能輕易離開駐地,更不要說隨意進京。
若是三年道台任滿,再到西南、西北諸省做官,那能回京的曰子更是遠了。想到這些,曹顒不禁嘆息一聲,竟開始懷念起在京城的曰子,雖說過得不如外頭這般自在舒坦,但是親朋故舊,許多放不下的事。
曹寅小憩醒來,要尋兒子說話,卻不見曹顒。問過小廝,曉得到甲板上來,他也出了船艙,剛好聽到兒子的嘆氣聲。
曹顒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到父親出來,笑著說:「父親不再多睡會兒?這晃晃悠悠的,實在讓人犯困。」
曹寅道:「已好了,倒是顒兒,在感慨何事?」
曹顒苦笑道:「父親,說來也怪,早先在京城,一心盼著外放,極不耐煩應付權貴往來,只覺得大家虛來虛去,甚是無聊。如今,離京久了,卻是有些想得慌。有些事,是京里方能探尋明白的,人在外頭很容易生出茫茫然之惑。」
曹寅微微皺眉,問道:「顒兒所惑何來?」
曹顒望了望遙遠的天際,回道:「兒子這十餘年,活得戰戰兢兢,始終無法安心。總是怕一夢醒來,天命不可違,徒留悲傷。現下,似乎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心裡畏懼少了許多,亦茫然許多,有些不知往後該何去何從了!」
「天命不可違?是咱們家?還是為父?」曹寅正色問道。
曹顒不曉得為何父親這般問,像是自己方才哪句話說漏了。
他正想著尋什麼話岔過去,就聽曹寅道:「現下想想,對於咱們家與為父的將來,顒兒心裡像是有數般,否則也不會十來歲便想著虧空之事;前幾年又早早地在御前求了金雞納來。莫非,按照天命,去夏本應是為父……」說到這裡,頓了頓,說道:「本應是為父故去嗎?不止家事如此,就是對二阿哥,就是為父亦不能說萬歲爺對儲君徹底失望,顒兒卻是兩次三番地勸誡為父要遠避太子,遠避其他皇子阿哥。這些,本不是你能曉得的,顒兒又是何處知之?」
縱然父子先下感情還算親厚,但是曹顒也不敢說出,我原不是你兒子,是鬼上身了。能不能嚇到對方不好說,就是他早已將自己當成是曹家的兒子。
不過,有些話,憋在心裡也是難受。因此,曹顒儘量有很輕鬆地口氣說道:「說也奇怪,兒子小時便經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夢,夢到幾年乃至十年二十年後的事。夢裡,父親是康熙五十一年夏,染了瘧疾西行的;兒子則是幾年後病故,留下妻氏馬氏,生下一遺腹子。咱們家……咱們家是新皇登基時因虧空抄的。小時候不懂事,總怕噩夢成真,擔心了這些年。現下,不管如何,都是與夢裡不同了!」
曹寅沉寂了好一會兒,方道:「顒兒的夢裡,新皇……新皇可是四阿哥?」
曹顒聞言,嚇了一跳。曹寅背著手,面上帶著微笑,說:「或許是祖宗有德,故意點撥顒兒,來解咱們曹家危難也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