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筆洗(2/2)
他放下那書生的衣襟,走到十六阿哥身邊,面帶愧疚地作揖,說道:「實在對不住金公子了,定金我們立時雙倍奉還,若是公子還要尋筆洗,鄙鋪里還有隻象牙筆洗,原是賣一千五百兩,若是公子看得上,小店願九百兩銀錢奉上。」
雖然他方才為了只九百兩的青花筆洗差點落下淚來,但是此刻卻是毫不含糊地降價六百兩。
旁邊的幾個書生聽了不忿,只當方才這掌柜的是故意刁難;曹顒卻是暗暗讚賞,怨不得能經營幾百年,能夠注重名聲,不貪圖小利,應該是這鋪子能長久經營的訣竅吧。
十六阿哥被這個幾個書生敗了興致,臉色本是黑了許多,聽掌柜的這般說,才算好些,點了點頭。
掌柜的有些不放心那幾個書生,給外頭的兩個小夥計使了個眼色,而後才快步進裡屋取筆洗。
兩個小夥計往門口站了,守了個正著,面帶防備地盯著幾個書生。
這幾個書生鬧得無趣,又被防賊似的,也有著惱的,想要發火,被那個年長之人攔了。幾人低聲說話,像是在湊銀錢之類。
曹顒見十六阿哥有些沮喪,問道:「可是要給……老爺子的壽禮?」
十六阿哥瞪了那邊的幾個書生一眼,點了點頭。
曹顒略一思索,道:「記得我家好像有個差不多的青花筆洗,前幾年接的禮,並沒有用,直接收庫了,一會兒咱們去找找看!」
十六阿哥聽了,擺了擺手,說道:「送這個,只是我的心意罷了,皇……老爺子哪裡缺這個?就算沒有青花的,象牙的也是一樣,頂多被罵兩句奢靡就是了!」
曹顒笑道:「沒這樣兒的,既是送禮哄長輩開心,哪裡還能找罵?我那邊擱著也是擱著,你客氣什麼?反正是別人送的,我又懶得做學問,也是要走禮用,你拿去用就是!」
說話間,掌柜的已經捧著只檀木盒子過來,在十六阿哥面前打開,裡面放著只象牙雕山水人物的筆洗。
十六阿哥端在手裡,仔細看了,確是精緻無比,對曹顒道:「你瞧著可好?」
像瓷的、玉的筆洗家裡有些,這象牙的曹顒還是第一次見,點點頭,贊道:「是個好東西,像是值一千五百兩銀子的。」
十六阿哥聞言一笑,道:「你喜歡就好!你說得對,既然送禮賀壽,沒得落下訓斥。既然你家有不用的,那我就不跟你客氣,只是也不好白占你便宜,就用這個象牙的換。不過是做走禮的物什,這個更體面。」
曹顒曉得十六阿哥的姓子,骨子裡帶著天家傲氣,並不是愛占便宜之人,便笑著應道:「那敢情好,正是兩下便宜!」
十六阿哥叫趙豐將剩下的銀錢結了,又給了掌柜的十兩銀子做賞錢。
掌柜的忙不迭的道謝,將筆洗裝好,交給十六阿哥的隨從。
那幾個書生將身上銀錢都湊了,也湊不齊八百兩。眾人正急得什麼似的,有個眼尖的,見門口過去一人,忙大聲喚道:「又玠兄,留步!」
就見門口進來主僕二人,正是曹顒方才在成衣鋪子遇到的兩位。
那拿扇子的青年已經從頭到腳換了簇新的一身錦衣,見幾個書生喚他,很是受寵若驚的模樣,笑著大步進來,與幾個書生見禮。
那幾個書生坑坑吃吃的,指了指地上的碎片,低聲說了緣故,最後少不得開口借銀錢。
對於屋子裡這幾個書生,曹顒實是沒好感,懶得理會他們的醜態,只是覺得便宜他們了,剛好拉過來個有錢的主兒。他轉過身來,指了指那個銅硯台,向掌柜的詢價。
雖說是銅製的,算不上好硯,但是卻是晉代古物,價格也不便宜,掌柜開價八百兩。
曹顒估算了一下,直接還了個四百兩。
掌柜的目瞪口呆,最後苦笑著給了個七百兩的底價。
連帶著十六阿哥都聽愣了,忍著笑,對曹顒道:「你買過東西麼?哪兒這般殺價的?」
小滿也在旁扯了扯曹顒的衣服袖子,低聲道:「大爺,講價不是這樣講的,一成、兩成的,不算什麼,若是還到五成,商家還賣的話,那他們價錢虛高,不是殲商嗎?」
曹顒出了個紕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吩咐小滿取銀票給掌柜的。
以往他親自買東西的時候甚少,就算偶爾有過幾遭,大都是同初瑜在一起。每次都是初瑜樂此不疲地講價,他只是旁邊笑著罷了。單獨買東西的時候,因都不是值錢物件,都是小滿他們他們直接付銀錢,也沒有講價的時候。好不容易買個古董硯台,他這殺價還鬧出了笑話。
那邊的幾個書生,已經嘀嘀咕咕地商議好,像是剩下的幾百兩銀錢都讓後來的錦衣青年給包了。只是他們主僕身上的銀錢也未足,像是還差百十來兩。
錦衣青年倒也乾脆,立時脫了身上新衫,打手上擼下金戒指,從腰間解下玉佩,一道交給他的小廝,道:「尋個當鋪當了!」
幾個書生羞愧得不行,紛紛開口相阻,只道是另尋法子,無需如此。
錦衣青年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正色道:「幾位與我李衛並無深交,我這般做,也不是單單為了要幾位承李衛的情兒,只是這買賣行里有買賣行里的規矩,若是這銀錢不補足,這掌柜的飯碗怕保不住!」說著,打小廝懷裡取了包袱,翻了舊衣,隨手披上。
「李衛」兩個字,聽得曹顒眼睛發亮,立時轉過身,直愣愣望過去。怎麼看都是個紈絝公子哥兒,哪裡有半點小叫花的影子?到底是不是雍正朝的模範總督「李衛」,還是同名同姓罷了?
李衛也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抬頭望去,卻是方才成衣鋪子見過的公子,便點頭致意。
不管他是不是那個總督李衛,他方才的言行卻是甚對曹顒的胃口。雖然看起來是個浪蕩紈絝,但是卻想到這掌柜的生計,比那幾個書生,已是強出甚多。
這樣想著,曹顒便對掌柜的道:「這硯台我再加價百兩,掌柜的通融一下,那邊的筆洗便容他們少賠百兩,如何?」
掌柜的也聽了李衛的話,見他與幾個書生並不像深交,但是拿出身邊全部銀錢不說,還要去典當衣物,只為了怕他飯碗不保,甚為感激;想要開口勸阻,又顧忌到帳面不平,東家面前交代不過去,很是為難。
聽了曹顒的話,掌柜的忙作揖道謝:「這感情好,多謝公子體恤,小的實在謝謝您了!」
幾個書生聞言,也要圍過來道謝。十六阿哥看著不耐煩,催促著小滿立時結了銀錢出來。
等出了鋪子,十六阿哥點點頭道:「雖說那幾個書生不是東西,這個李衛倒是個人物!」說到這裡,想起曹顒方才殺價的情形,再也憋不住,「哈哈」地笑出聲來,拍了拍曹顒的肩膀道:「沒想到啊,真沒想到!打我認識你,就是見你穩穩噹噹,什麼都成竹在胸的模樣,原來只是裝小大人罷了,還是有你不曉得的!」
曹顒也笑了,道:「若是樣樣曉得了,我不是成了活神仙?向來只說『人心不古』,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信義無價』,此時的商家確實值得尊敬。」
十六阿哥不以為然,道:「士農工商,士農工商,商賈之流,雖不可鄙,但是也沒什麼值當敬重的,這話說得不妥。你雖然待人隨和,畢竟是官身,與人打交道,還需要端出些架子來,否則被御史盯上,一頂『輕浮』的帽子扣下來,有你鬧心的。」
十六阿哥的這種看法雖帶著局限姓,但是封建社會千百年來重農抑商的結果。曹顒也曉得他是為自己好,便笑著應了。
松竹齋隔了不遠,便是家首飾鋪子,十六阿哥又拉了曹顒來這邊。也是先前訂好的東成對。
十六阿哥吩咐趙豐將那赤金點翠鐲的錦盒裝好,自己那了裝白玉元鐲的那隻,笑著對曹顒道:「這是我孝敬姨娘的!前些曰子曉得姨娘要進京,剛好給老爺子選壽禮,便也想著給額娘與姨娘也挑些。宮裡的東西雖然精細,但是都帶著『內造』的字樣,還要存檔什麼的,好生麻煩,還不如外頭的省事。只是一時尋不到好的,只能用這個做孝敬了!」
曹顒說道:「不過是心意罷了,就算沒這東西,母親還能遠了你不成?」
十六阿哥笑道:「說得也是,走,咱們這就去你家!早先雖在江寧見過,人多規矩大的,太過匆忙,連個親戚也不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