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善事(2/2)
原本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封閉,一下子消失了。
「這鬼不凶啊,」馬褂男鬆了口氣,渾身乾巴巴的,不像是經歷過激烈打鬥,只有肩膀一處濕了老大一塊。
斗笠男默默點頭。
他畢竟是差點被選入陽司的人物,在關外見過的髒東西更多,眼前這些鬼魂,遠不能算是凶物。
「來,喝口茶。」
馬褂男將茶壺一丟。
斗笠男下意識接過。
二人相差不足半丈。
馬褂男身子一個起落,上手花,白光迅速抹了兩下,接住茶壺,退了回去。
一刀從腋下抹出,順喉嚨轉到另一層腋下。
另一刀從肚皮戳入,在胃部一捅即收。
「這兩把,北方叫單鋒劍,南方叫八斬刀,」馬褂男手持兩口大一號的匕首,掌心一繞,下手花,收入袖中,又恢復人畜無害的模樣。
「把底子全部透出來,在戰場賣命可以,在武行不適用。」
「鶴拳不學狗宗身,縱鶴勁是有破綻的,接我的茶壺,肩根壞了架子。」
「為…什麼。」
斗笠男一手捂喉,一手捂胃,戰場的經驗讓他知道,這時動氣動怒,只會死的更快。
劇痛沖的他頭暈,
但是他不明白,
剛剛並肩作戰,
轉手就賣命,
他沒見過這個。
「武行的飯,說好吃也好吃,說難吃也難吃,但你吃多了,我就肯定少了。」
「兩軍對壘,小卒當先,我不吃你,怎麼爭頭游,你太嫩了。」
「混武行,得留一手。」
馬褂男呵呵一笑,背著雙手,笑如米勒,消失在人群中。
面狠不如面善,刀狠不如心狠。
老卒子是最惜命的,
斗笠男踉踉蹌蹌的往巷子口走,抄小道,他記得,廟市里有賣止血藥的。
血水從指縫中滲出,淅淅瀝瀝,像小溪的流水聲。
……
斗笠男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兩隻手在打擺子。
練拳是要花大功夫的,但壞人底子,也就一剎那的事兒。
就算自己還活著,也已經廢了。
更可況,生機在一點一滴在消失。
「你醒了,唉,我請了藥郎中,可惜人家說救不了,我求人老半天,才開了個方子,還不許說是他開的。」
醫人醫死人,是大夫最大的忌諱,這一點上,古今從無例外。
斗笠男一點點轉過了頭,見王湯圓正在煮藥,藥材味不錯,很純。
死之前能碰上個好人,至少能入土為安了。
大明兵制,正兵四十歲退伍,由小字輩頂替。
當時他的上官問他,是憑功勞升一級還是徹底退下去。
他說,他不想馬革裹屍,他想老死。
他問他憑什麼手藝吃飯。
『一群花拳繡腿,總不比戰場要兇險。』
『武行混飯吃,不比戰場容易。』
以前他不信,現在他信了。
大概人在死前,總會會想起過去的記憶,直到被一句話打斷。
「那個……郎中說你熬不過一個時辰,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你死後的皮肉油脂,借我熬汁做餡,反正你也沒用了,對吧。」
斗笠男眼陡然睜的老大。
王湯圓就靜靜的站在他身邊,不停拱手,笑容羞澀,似乎極不好意思。
......
斗笠男屍體徹底涼了之後,衣服被扯開,肚皮被劃了開來。
王湯圓一邊扒皮去骨,一邊擦著血淋林的手,喜滋滋的道:「我家祖傳三代的規矩,多做善事,助人為樂,閻王門口留善名。」
「王家湯圓,專用人屍,從不殺生。」
……
打從一開始,李達就不相信斗笠男的判斷,惡神可以有,但城隍爺肯定不是,受了正朔封敕,就要守封神的規矩。
所以,不管他是想借殺鬼聚信仰、重鑄法身,還是單純的做善事,這鬼都不會是他召來的。
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
一旦他這麼做,他就徹底灰飛煙滅,一點根子都不留了。
所以,這鬼是怎麼召來的,李達最後也沒弄清楚。
難道這湯圓不僅吸引人,而且吸引鬼?
鬼的口味跟人一樣?
這事李達還真不知道,哪怕他得了正統道士的記憶。
現在事情還原,真相大白。
人肉味,嘎嘣脆。
人吃雞鴨,雞鴨不是他殺,卻受他害。
人吃人肉,卻不會因此殺人。
有買賣,無殺害。
這是真正的大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