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〇節一種相思(2/2)
按照這個樣子,下一桿可以開始拿分了……馬托心中想著。將紅球再敲散一點。然而白球依舊緊挨著紅球。在眾人眼中,可以一桿就進的球幾乎沒有。家明吸了口氣,雙手撐著球檯。在那兒著了足足半分鐘有餘,陡然間俯下了身子。
一瞬間,砰的一聲脆響在球檯上響起來,十五顆紅球飛散開去,白球邊的第一顆紅球狠狠地撞上了第二顆,第二顆隨後撞上球檯邊沿反彈回來,將第三顆撞出去。直接進袋。
第一分。
「運氣真好,進一個了。」一旁的林婉貞笑道。
沒有過多的遲疑,家明走到球檯另一側,俯身,白球直奔分數最高的黑色球而去,進袋,八分。這一個球算是直線,因此眾人也就沒有過多的驚奇。待到黑色球再拿出來擺好,家明順手一桿,又一個紅球進了袋。
九分。
黑球第二次進袋時,馬托的臉色開始變了,周圍的人也開始露出驚奇的目光,更多的人圍了過來。包括一直在舞廳和草地那邊轉悠的東方婉也走了過來,望著家明與球檯,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從一開始自己邀他出來,到買衣服、舞會。不管幹任何事情,他一直都沒能給人多少的存在感。混在人群之中,他實在顯得有些平凡。外表和氣質上都毫無特殊之處,然而在此時,這股氣質已經完全改變了。
目光盯著球檯,精確地計算、俯身、擊球,此時的家明仿佛已經全然變成了一名最職業的撞球選手。連帶他身上那件平凡無奇的西裝,此時也仿佛變得更加挺拔起來,整個球檯邊的氣氛,僅僅因為他一個人,變得格外凌厲。
這個……就是素言姐教導後的結果麼……
紅球、黑球、紅球、黑球……斯諾克的規定是進一個紅球,隨後進任意一個彩球,而以進黑球的分數為最高,算起來,如果一桿清台,最高分是一百四十七分,對於職業選手來說,一桿過百分的次數是衡量實力的標準,而看家明此時的態度,他顯然就是在有條不紊地朝一百四十七分的這個目標前進。當黑球進到第六次時,記分牌上已經有了四十八分,球檯周圍圍滿了人,擠在不遠處兩位黃家的表姐瞪大了眼睛,儼然是在看她們從未見過的外星人。
四十九分。
五十六分……
五十七分……
待到黑球第十次進了洞,拿到八十分時,家明終於有了第一次的失誤。紅球沒有進,然而白球貼著紅球,停在了一個最刁鑽的角度上。不過,一桿的最高分數一百四十七的斯諾克。除非接下來家明不斷地犯規扣分,否則馬托已經沒有了任何贏的機會。
吐了口氣。家明向著滿頭大汗的馬托抬了抬手:「輪到你了。」
以家明方才表現出來的水平,犯規幾乎不可能。於是接下來這一桿。馬托沒能將紅球打進去。
抱著球桿從旁邊站起來,家明開始收尾。
撞球桌一旁,雅涵靜靜地看著,儼然失去了魂魄。
沒有人可以想像,她有多珍惜與家明之間的這段感情。
冷戰已經有三個多月,沒有見面也快兩個月了,當初提出不再說話不再來往的是她,此後家明幸福快樂地與靈靜與沙沙生活在一起,她卻一個人躲在黑暗裡讓寂寞與痛苦啃噬著內心。
在學校用龐大的工作量將自己淹沒,不代表就能真的忘記這些東西。超負荷的工作與每晚的失眠使得她在七月初病情復發了一次,她在冷冰冰的醫院裡回想著去年家明他們將她送來醫院時的情景,那是家明熱心地幫她擺平了被逼婚的境況,他、靈靜、沙沙也是每天每天的輪流來看她,那時他們是好朋友,現在他們是花心男和可恥的情敵。他們三個人幸福快樂地度過每一天,她卻只能想著這些東西,然後心痛到哭出來……她還能怎麼樣……
只能一直哭一直哭,一直一直不停地哭……
病癒之後家裡人不讓她再管學校的任何事情。讓她有了更多的時間回憶,然後馬托來了,對於這個在劍橋還算照顧她的學長,她是感激的。當初一個人去劍橋等於是離家出走,沒有家裡人的支持,學校的這些本國同學幫過她很大的忙,並非是物質上的,更多的還是在精神上,所以她一直銘記著這些事。
馬托對她有意思,她或許能夠察覺出來,但當然不可能直按就說出什麼拒絕的話來,那樣也太臭美了。更何況,有人每天每天的上門,她又不得不接待一下,晚上回憶、哭的時候也不敢哭得太厲害,免得被人看出了紅眼圈,在這一點上說起來,馬托對她反而有些積極的意義——她畢竟是保守的女性,像那時直接在校長面前說「我失戀了要請假」,此時是無論如何做不出來了。
跟馬托來舞會只是小事,竟然見到了家明,才是她幾個月來的第一件大事。看到家明被東方婉挽著,她心中怨恨到無以復加——那傢伙又花心了。東方婉也被他勾搭上了——這情緒仿佛就是在埋怨:你要花心第一個也該是我啊。這當然也只是想想。
她不肯跟家明打招呼,幻想著一向有禮貌的家明過來主動說話——這種情緒簡直就是飲鴆止渴——可沒想到家明認為不該再來打攪她,就算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燒烤了半天,始終都不肯過去。她心中幽怨更增,與馬托有說有笑半天,又想到一直以來都是單戀,心中悲苦,恨恨地吃掉一隻難吃的雞翅膀,平復之後覺得自己簡直要吐出來,去過廁所出來,見到家明坐在長廊上吃東西,心中就忍不住地要從那兒經過。
她並非是那種只知道任性的女人,心中強烈的道德感讓她覺得不該再接近家明,因為無論如何都沒有結果。可是兩個多月眼淚的份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神使鬼差地走過去,兩種心思在身體裡打架,一種讓她回去,一種讓她故作無意地遇見,還沒分出勝負,便真的見到了。
兩個多月來,終於有了第一次的交談。她表面上平靜,心中激動到無以復加。特別是在家明主動澄清了與東方婉的關係後,原本的怨恨也就一掃而空了。然而這種快樂的情緒之中,期待、痛苦、掙扎等名種思想紛至沓來。她不該來的,因為這個男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屬於她。可明明知道不該來,她就是忍不住,即便忍不住,她也知道自己實在不該來……
然後馬托跑來叫她打撞球了。原本想說「我不去了」,但身體已經在這個想法被確定之前站了起來,沒辦法,只能說拜拜。此後的時間裡,她的心中就好像被粗草繩繃緊的鋸子來回地磨,那粗糙的感覺拉在心中,漸漸的痛、漸漸的出血,左右左右左……人仿佛被完全分割成了無數片。
再然後,馬托拿來了水,家明過來了。直到現在……這場撞球是為她而打,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望著家明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麼,時而想到身邊的這杯水,水裡有東西,是馬托放的。他太可惡——所以她直按拿了一百萬出來——當然,假如家明說「有多少借多少」不是針對馬托,她更有可能立刻打電話給老爸讓他調幾千萬。
可是時而又想,或許她得感謝馬托的這杯水呢,如果不是他,家明怎麼又會過來。她想起家明之前的事情。他曾經為了靈靜打家、為了沙沙打籃球,曾經在平安夜上為了靈靜而唱歌,當初還期望著他們三個只是朋友。現在想來,他什麼轟轟烈烈的事情都沒為自己做過。不過現在他也有為自己打桌球了,她耳中聽著分數,聽著眾人的驚訝,看著家明專注的姿態。這一刻忽然覺得,他似乎就是自己的,沒有靈靜也沒有沙沙……
她這樣看著,想著。思緒時而跳到這裡,時而又跳開,最終,還是無比的悲苦從心中漏出來,眼眶漸漸的濕了。眼看著便是忍不住的淚水。她吸了吸鼻子,轉頭望向一旁的玻璃杯,伸出手去推了一下,那玻璃杯翻倒下去,水花濺開,杯子被砸得粉碎。家明的目光瞥了過來,她一扭頭,分開了人群跑出去,好在人們都在看著家明,卻沒有看到她在哭。
「抱歉,讓一下,我要去洗手間,抱歉,讓一下……」
她這樣說著,漸漸擠出人群,球檯上還剩下最後的幾個彩球。家明抱著球桿,面無表情地停了下來。望著那堆碎片,也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