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大奸方似忠(2/2)
陳玄禮被關在了東宮前堂的廨房內,李亨在眾人的拱衛下推門而入。
只見這位鬚髮已經皆白的大將軍閉目正襟危坐,在聽到門外的動靜後,身子稍稍一顫,仍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淡淡的問道:「如何?還不死心?某隻有一句話奉勸諸位,早早放下兵器,向天子請罪,或許還能有一線機會,使得家族不至於與子同亡。」
秦晉冷笑一聲。
「大將軍難道以為天子還能力挽狂瀾嗎?」
陳玄禮反唇相譏:「亂臣賊子大唐忠貞之士人人得而誅之!」
與秦晉並肩而立的太子聞言之後,臉上顯出一絲尷尬神色,就在今夜之前,他連做夢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有對天子刀兵相向的一天,讓他覺得更為不可思議的是,此刻的自己竟然還在勸說天子的第一親信倒戈相向。
還未開口就先墮了氣勢,秦晉看在眼裡,卻也不奇怪,李亨為人較為厚道,能夠聞之赧顏,正說明了他不是那種辣手無情的人。
「亂臣賊子?」秦晉先是反問了一句,繼而又無比悽然的連笑了三聲。「究竟誰是亂臣賊子?難道大將軍就是忠臣了?天子老邁昏聵,聽信讒言蠱惑,掀起『厭勝射偶』大案,在長安城中亂抓無辜,奸佞小人趁機攜私報復,意欲加害太子。大將軍難道就看不出這腥風血雨中的邪氣嗎?若大將軍果真是忠臣,難到就以袖手旁觀,明哲保身的態度向天子盡忠嗎?真真可笑至極。就在今天下午,難道不是大將軍與楊國忠密謀了如何構陷秦某嗎?還敢覥顏自稱忠臣?」
秦晉的一番話說下來,陳玄禮立即就變了顏色。秦晉說的沒錯,他奉行的的確是明哲保身之道,但也從未認為這麼做便不是忠臣了,至少他自問對天子是忠心可鑑日月的。
然則,秦晉很快又撕下了他最後的這塊遮羞布。
「大將軍忝居高位而尸位素餐,縱容奸賊禍亂朝廷,而不能出面震懾朝綱,眼見著天子為奸人所惑,又不站出來對天子加以規勸。以秦某看來,這等行徑實在是大奸似忠,禍國幫凶!」
廨房中的氣氛陡而凝固,陳玄禮猛然睜開眼睛,怒視著秦晉,他對天子忠心耿耿五十餘載,還是頭一次被人當面指責大奸似忠。
隨之,陳玄禮發現了與秦晉並肩而立的太子李亨,而李亨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也有一絲鄙夷忽閃而過。
頓時之間,陳玄禮的自尊心受到了強烈挫傷,他可以在秦晉的威逼利誘面前巋然不動,也可以忍受成為階下囚的羞辱,但是,秦晉的話恰如一柄利剪,將他的遮羞布徹底撕開,他只覺得自己仿佛一絲不掛的被展覽於人前,無地自容。
秦晉說的都沒錯,他的確在多數時候明哲保身,從來不干涉朝中權臣的事務,更不會對天子指手畫腳。到頭來,這些自保的行為手段,在秦晉的嘴裡都成了大奸似忠的罪過。可是,他有的選擇嗎?
陳玄禮真想揪著秦晉的領子與他好好說道一番!他根本就沒得選擇,如果不是對權臣的事務不聞不問,如果不是對天子的決定唯唯諾諾,恐怕他早就和王毛仲一樣,死無葬身之地了,更遑論今時今日的地位。
但這些話他說得出口嗎?當然說不出口,自古以來忠臣便當以死相諫,似這等苟且自保的心思行徑,怎麼有臉自稱是忠臣?
驟然間,陳玄禮就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垂下了花白的頭顱。
李亨發覺時機成熟,便趁勢說道:
「中郎將之言有失偏頗,大將軍從龍之時,悍不畏死,立下不世功勳,現在為奸佞所鉗制而難有作為,也是有苦難言。」
這一番話對於陳玄禮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而這番話又出自太子之口,更是替他辯了「不白之冤」。
一念及此,陳玄禮不由得老淚縱橫,這眼淚自然不全是出自慚愧,很大一部分則是出於自己的一時大意而身陷囹圄,辜負了天子的器重,而他本人的人生軌跡也將自今夜開始發生了巨大的逆轉。
陳千里剛剛從他這裡離開,原原本本的將其與秦晉的謀劃一一告知,龍武軍上下現在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的大將軍已經倒向了太子一方,以重臣之名行清君側之實!
「大將軍可知道,今夜諸君所為,都是為了大唐的前途和將來,安祿山在洛陽已經登基稱帝近半年,而我唐軍只能龜縮在潼關里自保,對蕃胡叛軍束手無策。如果再任由這些奸佞們折騰下去,內憂外患之下,只怕亡天下也是眼前之事。到那時,我就是亡國的太子,而諸君就是亡國之臣。」
太子的話雖然不是當面指責,但於陳玄禮而言,字字句句都是響鼓重捶,砸的他天旋地轉。
人在危難時刻,往往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陳玄禮就算身居高位多年也不例外。更何況李亨又說的字字在理,大唐的形勢的確不容樂觀,唐軍在叛軍面前的劣勢也令人憂心不已。如果朝廷上下不能精誠團結以克強敵,未來怎樣,還真就是個未知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