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小荷尖尖角(2/2)
「錢?錢能買來一切嗎?錢能買回來活生生的人嗎?」
蒙面壯漢的聲音好像激動了,似乎意有所指。
「你我無冤無仇,何必,何必……」
馮昂不說這話還好,剛說了個何必,蒙面壯漢便狠狠一巴掌抽了過來。
「無冤無仇?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然後去餵豬餵狗!」
「我的皮肉不好吃,豬,豬狗不吃的……還是給你錢吧,要多少,給多少,只要放了我!」
絕望的馮昂語無倫次著,蒙面壯漢厲聲笑著,「你這惡賊的肉確是豬狗不食!」說著,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在馮昂沒反應過來之前狠狠的刺了出去,直切馮昂的兩股之間。
「啊!」
殺豬一般的慘叫立時穿透了漆黑的虛空。
……
興慶宮勤政樓,楊國忠在等候天子召見,此刻的他頗為得意。終於沒有辜負天子所望,將囑託的事辦的圓滿漂亮,非但如此,還讓高力士欠下了自己的人情。
要知道,錢債好還,人情債卻是難還。尤其還是拯救了馮家唯一的骨血傳人,這種人情債,卻要好好拿捏高力士一番了。
正胡思亂想間,天子步伐飛快的步入殿中。
「臣楊國忠拜見皇帝陛下無恙……」
「免禮,免禮,又不是朝會,何必如此囉嗦?」
李隆基打斷了楊國忠,言語輕鬆而又透著親近。
「臣有罪之人,不敢在君前孟浪!」
天子越是表示親近,楊國忠便越要表示悔悟,痛改前非的樣子,他知道天子就吃這一招。果不其然,李隆基揮手道:「罪是罪,功是功,不能一概而論。像馮昂一案,就很好,比朕預料的還要好!」
確實,李隆基在對楊國忠面授機宜時,就差手把手的交他該如何處置,不想楊國忠的處置方法雖然算是令其爐灶,卻收到了更好的效果。不但平息了可能存在的騷亂,還顧及了高力士的感受。
如此大局觀,如此手段,讓李隆基暗暗叫絕。
「從明天開始,楊卿可以不必養病了,度支部尚書錢文耀丁憂,你去補他的缺吧!」
天子的一句話,讓楊國忠熱淚盈眶,當年初見天子時,由於玩的一手好算籌便得天子誇讚了一句好度支郎,此後不久,他果然便平步青雲,出任度支郎。從那以後,在短短數年間官至中書令,為宰相之首。
現在李隆基讓他任度支部尚書,不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暗示嗎?
君臣二人議完了政事,便又隨意閒談了起來,恰逢此時高力士也入了殿內,侍立在李隆基左右。
李隆基心情大好之下,便對高力士道:「將軍來的正好,馮昂的案子已經有了定論。」
聞聽天子此言,高力士忍不住身子猛的一顫,馮昂雖然不是他的親生骨肉,但身上卻寄予了馮家的全部希望,又怎能不讓他動容?竟忍不住有幾滴老淚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溢出。
李隆基故意賣了個關子,見高力士如此失態,才笑道:「馮昂判了斬候決,楊卿親自督辦的結果。」
在李隆基看來,馮昂殺了幾個人當不上彌天大罪,如果在無人非議的前提下,能夠法外開恩,他自然也樂見其成。
斬候決對於馮昂的意義不言自明,高力士熟諳官場規則,自然明白,侄子的命算是保住了。但礙於天子在前,不能公然向楊國忠致謝,只能投之以感激的一瞥。
楊國忠大大方方的領受了高力士的感激,直覺的神清氣爽,仿佛數月以來的霉運都一掃而空。
三人又閒談了一陣,李隆基打起了哈切,楊國忠知道天子乏了,便知趣的告退。出了興慶宮,卻早有隨從在外面急的團團轉。
「相公可算出來的,意外,意外……」
隨從的語無倫次讓楊國忠很是不滿,便輕聲呵斥了一句:
「何事意外,慢慢說!」
「剛剛有司來報,馮昂打昏獄卒,越獄潛逃了!」
「甚?越獄潛逃?」
聞聽此言,楊國忠的太陽穴突突亂跳了一陣。
他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這事究竟是意外,還是高力士暗中將人救了出去。總之,越獄的事件發生以後,便讓他完美的處置結果大打折扣了。
「人可查到了下落?」
楊國忠低聲詢問。長安城雖大,但是一個通緝犯想要混出城去也是難比登天,當然,有高力士這種位高權重的幫助,又另當別論。現在的問題是,就算獲悉了馮昂的蹤跡,抓還是不抓。
隨從卻搖搖頭。
「杳無蹤跡!」
楊國忠輕嘆一聲,杳無蹤跡也好,省得他做這個糾結的決斷了。
……
韋娢一如往常,日日奔走於長安貴婦之間,由於個性使然,再加上有個身為中書令的父親,便很得那些公主命婦們的喜歡,年長的將她視作子侄,年輕的則以之為姐妹。
這一日,正是霍國長公主牽頭辦的迎春詩會。平日裡時常走動的公主命婦們,自然少不了來湊這個熱鬧。
只不過,這些深閨婦人的詩作,卻儘是些奼紫嫣紅的應景之作,辭藻浮誇,語意造作。韋娢聽的多了,便像吃膩了肥羊腿一般,頻頻皺眉。
說實話,這種虛應的差事,每每都令她厭煩至極,若非得父兄拜託,才不會日日浸在其中。
公主命婦們說夠了詩歌曲賦,話題不知在哪一個的引領下,竟指向了城中傳的沸沸揚揚的馮昂案。
「唉,聽說務本坊里挖出來的屍骨足有百具之多……」
「莫要胡說,楊相公的布告裡不是說了嗎,此前公布的數據有誤,查實後多為牛羊骨頭,人骨不過三兩具……」
「三兩具?那也能信?駙馬在禁軍中,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貴婦們不禁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務本坊還能住人了嗎?入夜以後不得處處都是孤魂冤鬼?哎呀,想想都嚇死人了呢!」
「聽說馮昂是高力士的侄子……」
「噓!小聲些,嚼舌根子,也不怕被傳出去……」
話題扯到了高力士身上,很快又蜻蜓點水般的跳了開去,聚眾議論此人,始終不是明智之舉,關注點很快又被引到了秦晉的身上。
「駙馬說了,這樁案子原本是無心插柳!」
這種說辭和楊國忠公布的版本相去甚遠,不禁引起了貴婦們強烈的好奇心。
「快說,快說,別賣關子,究竟是如何無心插柳的?」
「駙馬說,馮昂此人是色中餓鬼,常在城中綁架貴婦女子,以作淫樂。數日前,不巧擄走了神武軍中郎將秦晉的侍妾。」
秦晉的名字從貴婦口中吐出,立時便落入了百無聊賴的韋娢耳中,令她精神頓時一震,也轉過頭來,仔細的聽著這些隱秘之事。
「秦晉連夜追查,終於查到馮昂的府中……」
韋娢忽的恍然,原來那一夜他縱馬馳出勝業坊,卻是為了尋找侍妾繁素。
「馮昂是高力士的侄子,秦將軍不知道嗎?就敢帶兵殺進去?」
「如何不知?駙馬說起中郎將時,曾贊了一句,這叫衝冠一怒為紅顏,哪管多大的官,統統不在乎。」
這一番描述,立時就在貴婦間引起了不小的議論私語,如能擁有一個為了自己不顧一切的男人,試問哪個女人不艷羨,?
就連韋娢都禁不住陷入了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如此待自己,便是立時死了,也是值得的。但她很快又被貴婦們的嬉鬧聲拉回了現實。
父親韋見素已經明確表態,秦晉的前途極不穩定,為了家族計,決不允許她招惹此人,否則便有可能為闔族滿門帶來殺身之禍。
韋娢雖然口口聲聲不在乎韋家人的生死,到頭來還是心軟了,就算不為別人,想想對他甚為疼愛的阿兄,也只能默默承受這種失落。
一向不喜參與這種議論的霍國長公主竟也突然贊了一句:「為了一個侍妾敢不畏死,也算有情有義!可惜不夠理智!」
「年輕氣盛,敢作敢當,才是好男兒!」
韋娢扭頭看去,說話的是常山公主,聽說她家失蹤的幼娘幾日前找到了,說不定便與馮昂案有關呢。
「常山公主此言卻提醒了我,蟲娘今歲已經待嫁,招中郎將為駙馬,看著倒也合適……」
霍國公主似自言自語,韋娢聽在耳中,心裡卻是沒來由的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