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衣沾不足惜(1/2)
秦晉終於敲開了的自家府門,一名頗為魁梧的僕役從門後露出頭來,滿臉的不耐煩表情。他立刻就意識到,今夜想進家門未必會一番風順了。
果不其然,那僕役沒好氣的斥道:「哪裡來的乞丐?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宅邸?快走,別耽誤俺睡覺!」說著還長長的打了個哈切。
這讓秦晉反而有些不確定了,難道是自己走錯了門不成?還是問一問穩妥。
「敢問此處是哪家府邸?」
那僕役便像看到了天大好笑的事情一般,表情誇張的譏笑道:「真是咄咄怪事,自來敲門,卻不知是要去哪家。告訴你,這是神武軍中郎將秦將軍的府邸。趕緊閃開,別耽誤俺關門,否則將你送到官府吃板子!」
前日晚間,天子又賞賜下了婢女十人,綢緞布帛百匹,因而這僕役也得知了秦晉升官的消息。知道自家未來的主人深得皇帝恩寵,又是少年得志,將來一定前途大好,因此一掃晦氣,揚眉吐氣,腰板也挺直了起來。
只是眼前這來尋釁的乞丐實在令人厭煩,想趕卻無論如何都趕不走了,於是他便板起臉打算再嚇唬嚇唬這乞丐。
「再不走,俺放狗咬你,聽到沒,俺家大狗一日能吃生牛肉五十斤!」說著,他裝模做樣的上下瞅瞅秦晉,「你這身板的,也就夠吃三兩頓。」
秦晉聽後哭笑不得,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家僕居然也會狗仗人勢,還要放狗咬人,真他娘的不知道秦爺脾氣有多暴,便擼胳膊挽袖子,要和他理論理論。
那家僕看秦晉唬著臉,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後退去,「如何,還要打人嗎?」
秦晉擠出兩聲冷笑:「不打你,教你認識認識,我是誰!」
「不管你是誰,這裡都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還不走嗎?俺,俺真要放狗了!」
秦晉伸手從腰間摸出了一塊牌牌,扔給那僕役,「看仔細了上面寫的什麼!」這是做新安縣尉時的照身,上面刻有他的籍貫姓名與官職品秩。
僕役拿著沉甸甸的銅牌里外看了半天,還湊到嘴邊用牙咬了一下,然後又滿不在乎的扔了回來。
「別欺負俺不識字,這東西,俺不認識。快說,你是誰,來找誰,不說,不說俺就放狗了!」
秦晉算是看出來了,這廝口口聲聲說放狗,裡面卻沒有一聲狗叫,明顯是在嚇唬人,卻也不戳破。但是,照身銅牌對不識字的僕役毫無用處,一陣抓耳撓腮也沒了辦法。
總不能說我就是秦晉,是這家的主人,空口白牙的說出來誰肯信啊?連他自己都未必信。這時,秦晉有些後悔前日晚間沒來府邸走上一圈,否則也不會鬧出如此笑話。
「秦將軍?」
身後忽然有人低低的喚了一聲。
秦晉回頭看去,卻發現是個面目白淨,身材頎長的男子,約有三十歲上下,卻面生的很,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中年男子見到秦晉回過頭來,一副就是你的神情,「果真是秦將軍,秦將軍的大觀兵可讓下走心潮澎湃呵。如何到了自家府門前,還不進去?」他故意不說秦晉滿身黑灰的狼狽相,是不想讓他難堪。這一點秦晉,心知肚明。
看著秦晉既迷惑又欣喜的眼神,中年男子又恍然道:「忘了說,下走敝姓韋,住在秦將軍家對門。」
秦晉心中一動,忽然記了起來,張輔臣昨天曾和他說,宅子的對門就是韋相公家。滿朝就一個韋相公,即是韋見素。而韋見素三十歲左右的兒子,又在京中的便只有門下給事中韋倜了。
這讓秦晉有些難堪,初次見面這樣一幅狼狽樣子,但又不能不見禮,便拱手道:「原來是門下給事中,失敬,失敬!」
秦晉猜的沒錯,這個中年男子正是韋見素的長子韋倜。
一旁的僕役卻已經看傻了,韋倜他是認識的,每日總能看到此人出入對面的韋相公府。此人稱呼這乞丐為秦將軍,又說到了家門為何不入,這等話字字句句聽來都如響鼓重捶……萬想不到今日竟撞鬼了,如何第一次罵人就將自家主人給罵了?
數九寒冬,顆顆汗珠已經順著他的鬢角噼里啪啦掉落下來。
堅持了一陣終於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秦晉的腳面就放聲大哭。
「秦將軍饒了俺吧,俺,俺生了一雙狗眼,有眼無珠……饒了俺吧,再也不敢……」
韋倜見狀,便淡然點頭,「秦將軍處置家務,下走告辭!」然後飄然而去。
秦晉心道,韋倜真是及時雨,若非此人自己說不定要與這家僕費多少唇舌,才能進得了家門。這時,院子裡的其餘僕役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趴在門邊上看熱鬧。
此時的秦晉還不知道,今日晚間一過,明日午時以後,他今日遭遇將成為城中權貴貴婦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鬆手,大街上拉拉扯扯還有體統嗎?」
那僕役卻並不鬆手,只抓著秦晉的小腿,哭嚎不止。
秦晉想一腳踢開他,但是卻知道此人並不壞,只是缺少管教而已,人總要給他幾次犯錯改過的機會。
「鬆開吧,饒了你!」
僕役聽說秦將軍已經饒了他,立時鬆開手抹了抹眼睛,「謝將軍饒命之恩,俺,俺永世難忘。」
秦晉苦笑,還饒命之恩,從哪裡學來的說辭,於是順著他的話道:「死罪繞過,活罪難免!」
一聽說還有活罪,僕役又要撲向秦晉的腳面,秦晉早有準備,豈會讓他第二次得手,只輕巧的一閃身,就讓他撲了個空一跤摔倒地上。
這幅樣子,看的秦晉有幾分不忍,一指門內的家門,「去,將他扶起來!」
教訓家僕也得關上門在家裡,豈有在大街上讓外人看笑話的?於是秦晉,又令所有人回到宅子裡,關上大門……
……
小樓上,韋娢戀戀不捨的收回了目光,紅漆木門將他的身影與自己隔了開來。
「阿妹既然看不夠,剛剛為何不親自下去,為他解圍?」
韋娢白了韋倜一眼,「若能下去,還要阿兄去作甚?」
她一直以為秦晉是個心腸狠辣的人,畢竟在新安時曾親眼見過新安的團結兵奉命斬殺叛黨亂賊,一顆顆頭顱當場砍下,帶著溫度的黑血從腔子裡噴射而出,場面別提有多駭人。可是看秦晉處置頂撞自己的家僕居然只輕描淡寫的懲戒一番,便又對他有了新的認知。
韋倜看到阿妹這幅患得患失的模樣直覺好笑,一直以來她都是強硬一面示人,這種神態可是不多見的。
「不如阿兄請准阿爺,到秦家去提親,他現在官拜神武軍中郎將,又是聖人新近看重的年輕才俊,也配得上咱韋家女兒了!」
誰知韋娢卻眨著眼睛,反問道:「」為誰提親?
次日一早,興慶宮大火的消息在官員中間傳開,秦晉也得到了消息。他也曾不無腹黑之意的猜測過,前天夜裡難道真的只是興慶宮的一場大火嗎?
秦晉放下手中的筆,這是他入京以來寫的第一份,陳情表,然則卻不是為自己寫的,他是為高仙芝寫的。從表文中,秦晉將剛剛到弘農郡時的形勢,以及峴山大火的偶然性一一闡述一遍,其中還提及了他親眼所見的,唐軍在冰湖慘敗後的慘景,然後又就火燒太原倉的必要性。
他看著表文思量許久,最終還是將之一把撕成碎片,因為無論如何解釋,火燒太陽倉都成了一個硬傷,畢竟火燒太原倉以後崔乾佑部慘敗也是事實。又有誰會站在當時高仙芝的立場,分析一下時局呢?大多人只會在事後忙著摘清關係,扣黑鍋,和搶功勞。
「將軍,宮中來人了,說是,說是皇帝召見!」
傳話的是昨晚刁難秦晉的家僕李狗兒,李狗兒看著挺高大,實際上才十六歲。在秦晉看來,這還是個半大孩子。
聽到是皇帝召見,秦晉不敢怠慢,只好先不回禁苑兵營。
來傳旨的還是宦官張輔臣,不過這回沒有四馬軺車,兩人各乘高頭大馬一路向北而去,由於興慶宮失火,天子李隆基暫時搬到了大明宮。
隨著張輔臣進入大明宮,一股幽深晦暗之氣頓時撲面而來,與興慶宮的祥和氣象又為之一變。
大明宮始建於貞觀年間,鼎盛於武后時期,裡面宮闈鬥爭無數,慘死喪命之人不勝枚舉,又不知有多少冤魂,飄蕩於其間上下各處。李隆基繼位以後,便嫌棄大明宮晦氣,是以將為藩王時的府邸擴建為興慶宮,常年居住於此。
張輔臣領著秦晉在大明宮中七拐八拐,到了一處沒有牌匾,也叫不上名字的偏殿。
「請將軍入內,聖人已在殿中!」
秦晉謝過了張輔臣,在門口脫掉靴子,逕自進入殿中。
第二次拜見天子,秦晉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摸不到門道,眼角餘光一掃,卻見殿內人不少,宮女宦官侍立在身後兩側,前面座榻還有鬚髮斑白的門下侍中韋見素,除此之外便再無旁人。
秦晉頓覺奇怪,皇帝何時會獨自召見只知道點頭的韋見素了?
而且殿中的氣氛也很奇怪,與其說這是一次君前問對,倒不如說這是一次茶話會。
韋見素的面前擺放著紫檀條案,上面放著蒸煮好的茶湯,茶壺茶碗中都冒著騰騰的熱氣。秦晉不自然的聳了聳鼻子,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在殿中瀰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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