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再得聖人心(2/2)
張輔臣剛要退下,李隆基卻又將他喚住。
「慢著!去內府支取絹帛百匹,金千兩,送到楊相公府上去。」
一想到貴妃今夜有可能發脾氣,李隆基就有些於心不忍,但又不能誤了國事,也只能在金錢財帛上對楊國忠予以適當補償。至於巡查治安,整治不法一事,是萬萬不能半途而廢的。尤其城中米價,更是關乎大局穩定,絕不能任由那些無恥商人囤積居奇,暴漲上去。
李隆基略一思忖又對張輔臣道:「你親自去一趟禁苑,告訴秦晉,萬事又朕在背後,讓他儘管放手施為!」
天子口諭對神武軍眾人而言,無異於一顆定心丸。
裴敬初時還頗有些心虛,畢竟一長串名單上,不是重臣,就是宗室貴戚,若是這些人聯手鬧起來,萬一天子為了平息眾怒,而犧牲了自家中郎將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就算天子曾經有過承諾又如何?只要對局勢有利,天子翻臉可是比翻書還要快的。
開元末年的宰相宇文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天子為了增加財賦收入,用宇文融的擴戶之法,數年間朝廷歲入大幅上漲。然則,宇文融執政風格霸道,不知變通,也得罪了朝中大批權貴,擴戶之法又使地方世族利益受損,長久下來怨聲載道,後來天子為平息眾怒,便毫不猶豫的棄之如敝履。
最終,一代幹才明相悽慘的死於嶺南煙瘴之地。
如此種種,裴敬擔心這位中郎將太過剛直,又身陷權力鬥爭中,難免也步了宇文融的後塵。但是,在天子派了親信內侍宦官傳達口諭後,這種擔心立時就煙消雲散。至少以目下情勢,天子整頓治安,平抑米價的決心,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秦晉也暗暗鬆了一口氣,說他不擔心那是騙人,但這條路一旦走下去,就不可能再回頭,要麼走到底,要麼……不論後結果如何,這次算是賭正了。
次日一早,神武軍又在東西兩市張貼布告,將平抑價格的範圍擴大到了布匹,炭薪,肉食等十幾種生活必需品,如有違犯者,一經發現即行封鋪。
原本商人們都在觀望,等著重臣宗室貴戚們的反擊,等著看神武軍中郎將的笑話,誰知重臣們竟均是一聲不知,宗室貴戚們鬧雖鬧了,也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那位膽子比天大的神武軍中郎將秦晉,還是安然無恙,非但如此,還加大了打擊範圍,這讓商人們恨透了他,然而也只敢背后里咒罵幾句,真正敢於頂著風頭繼續漲價的,卻一個都沒有了。
一日之間,長安城中各種生活必需品的物價跌回了兩個月前的二倍以下,百姓們得到了直接的實惠,壓力驟然減小,紛紛拍手稱快。
也幾乎在一夜之間,神武軍中郎將秦晉的地位,在長安百姓口口相傳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當然,人們在稱頌秦晉的同時,自然也少不了對聖明天子感恩戴德,如果沒有聖明天子的決斷和支持,那些權貴們,一人一張嘴也能將中郎將秦晉生吞活剝了。
被神武軍沒收的粟米與稻米不是一筆小數目,秦晉並沒有將之充公,而是悉數在東西兩市上以正常市價予以發賣。賣後所得金錢,折算成本後,絕大部分按照登記造冊的數目返還給了原有商家,余者則悉數上繳府庫。這一點,不但裴敬等一干神武軍眾人想不到,就連那些商人,以及商人背後的真正東家也都萬萬料想不到。
經過這一番折騰,他們雖然沒有賺得暴利,但終究是沒折了本金,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大明宮中,李隆基滿意的合上了奏章,秦晉的巡察治安平抑市價的結果深得他心意。尤其是折算糧米成本歸還各家的做法,無形中為他解除了一個頭疼的麻煩。
對宗室們不能強硬到底,他一貫的做法是打一棒子,再給幾顆棗,既讓這些人知道疼,收斂一下胡作非為的風氣,也不能一竿子將整船人都打落到水中不得翻身,畢竟這些人也是朝廷的根基,哄好了再繼續為朝廷出力效命。
然則,這次若想哄得好,卻不知要出多少金錢財帛。李隆基雖然向來出手闊綽,可是面對如此眾多的宗室貴戚們,他的心也禁不住在滴血。
秦晉的法子則正好解決了李隆基的難題,非但不要他從自家內庫中出一文錢,甚至還得了一筆不小的盈餘。
由此,李隆基對秦晉的看法又大為改觀,以前只知道他是進士出身,善將兵,素有勇謀。而今看,還是低估了這個人,非但能文能武,還頗有些斂財之術。
還有更為重要的一點,秦晉還在李隆基那裡得到了更高的評價。懂得剛柔並濟,又會恰到好處的排憂解難,這等良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
很快,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份半打開的奏報上,上面有三個字讓他眉頭緊皺了起來。
侍立在側的張輔臣突然發現天子的情緒忽然轉低,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了,便禁不住順著天子的目光瞄向那份半敞開的奏報。
只掃了兩眼,張輔臣就慌忙收回了目光,驚的心臟撲通撲通亂跳,讓天子生氣的人竟然是他!與此同時,張輔臣又生出了一絲絲憐憫與同情,那個人的聲名早就如雷貫耳,然而看今時今日的情形,只恐怕命不久矣了。
……
借著忽明忽暗的燭光,秦晉寫就了一份奏書,明日入宮覲見李隆基時,他就會正式呈遞上去。這份奏書中所寫的,都是下一步的籌劃,在穩定了民心以後,加固城防,編練新軍,就成了下一步的重中之重。
秦晉這段日子以來仔細的分析了李隆基多年以來的軍備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實外而虛內,十大節度使擁有全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銳兵力,而朝廷所直接掌控的兵力卻都是些最末等的烏合之眾。
這種實外虛內的方針政策在府兵制沒有大規模廢除以前,弊端並不明顯。彼時畢竟是軍府掌控兵員,戰時由各折衝府負責提調分配。戰後,府兵們又各自散回所屬軍府。各道的行軍大總管雖然權力很大,但手下卻都是流水的兵,想要造反則因為諸多掣肘而並不容易。
自從府兵制廢除以後,天下常設節度使以取代行軍大總管,兵員也有各軍府輪流戍邊變成了就地徵召兵勇訓練常備,這就為兵為將有打開了方便之門。
按照慣例,節度使又身兼掌握地方財稅重權的黜陟使,更使得兵為將有的問題加劇嚴重。
比如安祿山其人,他本人最初也未必有造反之心,然而隨著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掌握的軍隊越來越多,深耕河北十年數載之後,生出造反之心也就必然順理成章。
秦晉知道自己並沒有足夠的資望來改變唐朝的現行制度。但至少要使朝廷有一支足以震懾地方的軍事力量,以備將來的不時之需。而且,目前也不是改變制度的合適時機。
現在無論潼關以東,還是河北道的局勢,都在朝著有利的一面發展,將來一旦平叛成功,朝廷必然會有大動作,此刻未雨綢繆,將來才不至於臨時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