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默默以苟生(2/2)
面對迂腐的兒子,范長明恨鐵不成鋼,鄉里的百姓多死幾個和他范家又有什麼干係,重要的是把長石鄉的人都捆在自己這一邊,才是保命的籌碼,官軍殺的越狠,鄉民們害怕誅聯,自然只能跟著范家干。再說,那些團結兵什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都是些提不上檯面的傢伙,就連崔安世的家丁都能將他們輕易制住,何況一向驍勇的范家子弟。
范長明數日前與崔安世曾有過一次深談,這廝出身名門望族居然也要反唐投奔安祿山,就足以說明大唐氣數將盡,如果能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來子孫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能,比一輩子窩在山野間做個不入流的鄉嗇夫,不知要強出千倍百倍。
范長明的三角眼在長子身上掃了一圈,暗嘆一聲,大郎為人忠孝,又讀的好書,的確是個光大明媚的好苗子,只可惜成也蕭何敗蕭何,讀書讀的腦子都生鏽了,看不清這天下大勢。
范長明口中哼哼冷笑,看著吧,亂世將至,逐鹿天下的序幕已經拉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個個想法在腦子裡蹦出來,激的他渾身熱血沸騰,全然不像一個年逾五旬的老者。
「官軍撤了,官軍害怕了,阿爺讓俺帶人去把他們都抓回來,剁碎了餵豬!」
不用回頭,范長明也知道,這是他的次子范仲龍,與大郎正好相反,空有一把子力氣,卻是個沒長腦子的東西。在寨子裡面據牆而守才能抵消官軍武器上的優勢,出去和官軍野戰,只有腦子被驢踢傻的人會去做。
「帶幾個人出去探探,官軍去了何處!」
片刻功夫,便有壯丁回報,官軍去了其他各里,正逐個喊話呢。聞言之後,范長明的三角眼忽而射出憤怒的光芒,他娘的,還是小瞧了那書呆子,以前怎麼沒覺得縣尉是個人物?
朔風呼嘯,望著封凍的谷水河面,封常青扶住馬鞍,冰冷的觸覺自手心傳來,他從未如此清醒過。
「鄭三啊!」
「卑下在!」
鄭顯禮立即上前回應,他能感覺到恩主的心事。
「你帶上這些人到新安去,不必和某一同前往長安了。」
「節帥……」
封常青一揮手,「某曾在聖人面前誇下海口,而今喪師失地,自當負荊請罪。你們不同,留下來還能軍前效力!縣尉秦晉說的不錯,河北道變局的確是朝廷的一大轉機,或許,或許某能說動聖人,一舉扭轉急轉直下的形勢。只不過……」
說到此處,封常青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道:「不過新安終究不是久守之地,倉促間訓練的長槍兵也未必是蕃兵對手……況且,安祿山得知後方叛亂,必然急於穩定洛陽局面,拿下地處衝要的新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
洛陽城城防何等堅固,還不是沒能擋住安祿山的逆胡蕃兵,最終他一敗再敗,又何況小小的新安土城!
「咱們安西軍善使陌刀,你可以酌情幫助他們操練,如果情況不允許,在危機關頭就助他們安全撤離新安……」
鄭顯禮的情緒有些激動,「那書呆子如何當得起節帥如此看重?」跟隨封常青近十年,他從未見過節帥如此看重過某一個人,但這都不是重點,節帥現在都自身難保了,自己怎麼能棄之而去!
「長石鄉的父老們,秦某是本縣縣尉,以先人之名向你們發誓,官府除了追究斬殺縣廷佐吏的罪魁范長明一家,絕不會再牽連別家!若不相信秦某,就請諸位去相鄰的里去打聽一下,看看秦某究竟有沒有牽連無辜!」
秦晉苦口婆心說了一堆,雖然他言語間情真意切,換來的卻是橫眉冷對,和一而繼之的猜忌與疑慮。「不是俺們不相信少府君,實在是嗇夫與俺們相處幾十年,而少府君來新安不過一年而已,這且不算,今日還是第一次謀面,大夥都評說評說,俺們該相信誰?」
里門內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立即就換來一陣附和之聲。
這個問題就算放在秦晉一方陣營中的人都不好回答,世間豈有不相信鄉老士紳,而聽信外鄉人的道理?
契苾賀早就被秦晉這種近似於相求的口吻弄的不耐煩,在他看來所謂官府牧民,就像牧人放羊,一旦有不合群的要脫離隊伍,就必須以牧羊犬用武力將其驅趕回去,哪有反其道而行之好言相求的?
就連陳千里都有些不解,既然對面的里門內沒有決死抵抗之心,何不動武硬衝進去,然後再和他們講講道理,到時候便都能聽進耳朵里了。
其實,秦晉何嘗不想快刀斬亂麻,不過擁有來自前世記憶的他深知百姓不好管,往往手段愈強,民心卻已與之愈遠,武力為之,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輕用。
好話說了一籮筐都不管用,他只能單刀直入主題,「想必父老都聽說了,叛軍攻破東都洛陽,燒殺搶掠足足三日夜,秦某請大夥移到關城以西也是為了防止慘劇發生在我新安百姓身上……」
「秦少府的好意俺們心領了,都知道秦少府是個好人,可俺們死也要死在家鄉土地上……」
陡然有團結兵指著東面的天空,驚恐的喊道:「狼煙,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