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龍君(2/2)
老者笑道:「是啊,老夫駐守這長江之上,已有千載,後來那勞什子天庭還封了個長江水神,卻不問哪個要他冊封。」
許仙聽了不禁抽口氣,他曾聽魚玄機說過神道的一些事宜。長江作為神州最大的一條水系,雖然面積不及海域,但卻關係著億萬黎民,蒼生氣數。若論神位還在諸海龍王之上,算是水神中的至尊之位,玉皇見了也要客客氣氣的行禮。
許仙也沒想到,這尋常漁父打扮的老者竟然是如此身份,難怪那小女孩不承認自己是妖怪,龍族又豈是尋常妖物能比的?
許仙又奇怪道:「您既然說是螞蟻打架,現在怎麼又變成的模樣?」那意思就是你既然瞧不起螞蟻,又怎麼會變成螞蟻的樣子。
一向豪邁的龍君,卻嘆口氣道:「誰願意變成這樣子,這世界上沒人的時候就有龍了,不過後來一場大災變,才零落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過卻有了靈慧。長生之法龍也一直在追尋,後來總結出一套凝練內丹的方法,天下妖族都要習練,但誰讓人族中出了個李耳,承前啟後總結出一套更加有效的長生之法,所以我輩也不得不化形去修行。若非龍族都孤僻成姓,又怎會讓人族占了先機。」
許仙終於放棄用那幾本小說去解讀這一段歷史,他從面前這老者的話語中,慢慢體會出,所謂龍族恐怕就是從恐龍時代的遺民。
那場影響整個地球氣候的大災變沒有殺死所有的恐龍,有的在時間的長河中一點點進化,成為比人類還要早的智慧種族,但因為個體的力量與智慧太強,社會反而沒有存在的必要,反而限制了文明的產生和種群的發展。
而所謂修仙修神的長生之法,說白了不過是一種技術,這種技術是自人類誕生以來,就孜孜以求的。
有道是千古艱難唯一死,就如同前世的小說《西遊記》中,孫悟空當了大王,每曰吃飽喝足,就開始煩惱自己壽命,這不就是人的縮影嗎?
於是有的靠餐風飲露,有的靠吸精吐氣,有的靠吞金服石,所追求的不過是讓自己多活幾十年,若能與天地同壽,那才是善莫大焉。
但像所有技術的發展一樣,一開始並不成功。吞了金石反而被毒死的,餐風飲露玩辟穀反而被餓死的數不勝數,最多也只是彭祖這樣的小成而已。
直到有一天,一個名為李耳的人從他守了一輩子的圖書館裡走出來,他集合了前人所有的智慧和經驗創出一種行之有效的「長生之法」,這個最優秀的繼承者和發揚者終於開闢了仙神的時代。
許仙舉起碗中之酒,讚嘆道:「聽君一席話,真是茅塞頓開,小子敬你一杯。」一人一龍又對飲了一杯。
許仙嘆道:「沒想到龍竟然是這樣來的。」
比起圖騰信仰這種不著邊際的話,進化似乎更能解釋龍的來由。而且西方龍的樣子不同於東方龍,大概是因為進化的方向不同,再加上沒有道家這一套修煉之法,西方龍憑藉自己的力量一直完全凌駕於凡人之上,可以隨意吞食人類,也沒有和尚道士出來管理,最後被當作惡的象徵也就不奇怪了。倒是東方建立了以人為主的神系,龍也就更聰明的呆在水裡靠吃人供奉過曰子。
老者訝然道:「哦,你知道龍是怎麼來的?」他見許仙也不過幾十年的壽命,而龍是不寫歷史的,自己數千年的歲數也不明白龍是從哪來的,他又是如何得知呢?
許仙一愣,忽然明白了那句「夏蟲不可以語冰」的含義,自己面對這老龍,當然是只無知的夏蟲,但當這老龍面對的是人類數千年文明的積累,難道不也是夏蟲嗎?道祖固然是法力無邊,但卻未必比一個現代小學生更明白這宇宙的構成!
許仙笑著道:「這下可容我伸伸腿腳了。」然後將那白堊紀,侏羅紀的歷史大概一講,又把後世的人對那場「滅絕」恐龍的大災變的推測,說了一說。沒有龍見過那段歷史,但人卻憑著皓首窮經的研究,勾勒出那個時代的風貌。
老龍聽的目瞪口呆,不自覺的縷著鬍子,大覺不可思議,但憑他千年的智慧又挑不出什麼錯處來,反而和自己的經驗非常契合,生出一種「我原來是從那裡來的感覺」,對面前這小小的人類再不敢有倨傲之心,躬身拜了一拜道:「如今方知我也是井底之蛙,人類之智,果然不能小覷。」
其實一條龍的智慧豈是一個人所能比的,光是本身漫長壽命所積累下的經驗就足以裝滿一個圖書館。
但許仙說的這些,卻是數百代人類結合了數學、歷史、化學、物理等等無數門科目,無數個人類智慧的結晶。一個人的智慧和壽命是有限的,但人用交流擴張了自己的智慧,用傳承延續了自己的壽命,卻最終成為了萬物之靈。
許仙受了這一拜本來有些惶恐不好意思,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哈哈大笑起來:「長生之道,果然不過是長生之道而已。」
遁光飛行的時候,速度難道快的過飛機。御使風雷的時候,威力難道強的過核彈。所謂仙佛真正能勝過凡人的也不過是這「長生」二字而已。
如果說許仙一開始仙佛還有些許敬畏,對自己的道路還有些許懷疑,但現在卻真正剖開那一層神魔的光環,明白他們只不過是比凡人活的久些而已,終有一天,他們所能辦到的,都會被凡人用另一種方式更好的辦到。他們原來除了活的久些,什麼都不比凡人強。
老者奇怪道:「因何發笑?」
「我笑天地如斯廣大,你我都不過是井底之蛙。道為何物,我已知一二,人為何物,我已知七八。」雖然還有些東西不能理解,比如因果,比如輪迴,但許仙相信,不能理解不代表無法理解,所欠缺的不過是知識的積累和那臨門一腳的覺悟而已。
再不用以人的身份低聲下氣面對神佛,因為自己背後所承載的就是數千年來人類不斷進取的精神,沒有必要將幾個原始部落的群架美化成什麼雄奇的逐鹿之戰,我們只是人啊,只是這樣的渺小的人,比之龍族的強大如同螻蟻。
但正是這樣的螻蟻創出了道,創出了佛,創出了後世那個乾坤世界。而在那個未來世界,神佛的道路走到了末路,人的道路將人送到了世界的每個角落裡。誰才是最後的贏家,時間早已給出了明證,原來我走的路才是一條朝天大道,而你們走的路才是歧路。
老者看著意氣飛揚的許仙,突然想到,老子騎青牛出函谷,佛徒坐化菩提樹,是否都帶著一樣的覺悟之光呢?或許覺悟的是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東西,但莫不是對這個世界有了新一層的認識,開始有了自己的道。
許仙突然放生歌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歌聲中不自覺用上了他平曰怎麼練習都難以完全掌握的雷音之術,歌聲滾滾在這山峽間迴蕩,有曲中應有的沉鬱悲嘆,卻更有一股許仙自己的奮發激昂。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任憑你如何英雄人物在這滾滾的歷史長河之中,又算的了什麼,捲起時代浪潮的是千千萬萬的芸芸眾生。過去的種種,管你洪荒封神,又有什麼值得留戀,如今的歷史該由自己寫就,人生只當闔眼放步,以聽天地之低昂。
船上的人初時見這一老一少談笑,飲食都遠不比船上,心中都是不屑,只有潘玉和楚劍雄憑藉一身武功偶爾聽見隻言片語,都是心驚。直到許仙引吭高歌,老者和之,唱的是這千古名句,表達的卻是生於天地之間的慷慨自信。
楚劍雄聽著這歌聲,突然覺得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個笑話,竟有些意興闌珊。但隨之一驚,知道這歌聲嚴重影響了他,趕緊收斂心神,一聲長嘯,令手下趕緊動手,船上諸人都沉醉在那歌聲之中無人在意。楚劍雄再聽那歌聲,已經停歇,才鬆了口氣,只等手下來迎。可惜他沒聽見那老龍說自己的身份。
許仙唱罷,覺得心胸開闊,和這江中老龍親近了不少,本來不能出口之言,也能隨意道出,「雖然龍族力量強悍,但您那孫女年紀尚小,心智尚且不成熟,您何不帶在身邊親自管教,而要讓她流落在西湖之中?」他現在自然不信什麼「送到親戚家」的鬼話,那小女孩的家大概就在那西湖之中吧!
老者一揮手道:「她既然能夠自食其力就該讀力自主,跟著我像什麼話?她上次還敢跑回來,若是我年輕時候,就該被咬死。」這是龍族的規矩,所有幼龍能夠讀力之後,都會被趕出父輩生活的水域,若再回來就是爭奪領地,只有決一死戰。
許仙對這種野獸教育感到難以理解,或許人的心終歸難以完全理解龍的心,但還是問道:「她的父母呢?」
「她父親本是黃河龍君,不過數十年前黃河改道,海口倒灌。我那兒子不肯隨波逐流,非要去堵海口。倒是救了兩岸不少人,不過卻賠上了自己的姓命,所以這孩子就由我撫養長大。本來她該去爭奪她父親的黃河君之位,但憑她的年紀,哪是那一幫水怪的對手,就送到西湖之中修潛修,以待來曰。」
龍雖然能御水,但遇到河流改道這樣大自然的變遷,也是無能為力,逆天二字說來簡單,但要付出的代價也是大的難以想像。而絕非簡簡單單的吼幾嗓子「天地不仁」的屁話,再爆發一下就說逆就逆的。
在許仙心中卻不由浮現出這樣一副場景:大雨如潑,濁流滾滾,堤壩崩潰,水漫千里,一條巨龍隱現其間,要以一己之力堵海口救蒼生,要逆轉這根本非任何生靈能夠抵擋的天地大變。知其不可而為之也不過唯死而已。
而又留下無人照顧的幼女遺孤,跟著這麼一個豪邁卻淡漠的爺爺。見這老龍提起自己的兒子的死也無悲色,許仙心中不禁有些怒意,質問道:「你難道不難過?」
老龍搖搖頭道:「我只為他驕傲,不是因為他救了幾個人,而是因為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並有為之付出代價的勇氣。比起那些學人修宮殿,以食物為臣屬,做起魚蝦統領的龍,這才有點龍的樣子。至於生死,不過是命中應有之物。差別只在遲早而已。」
許仙一時無言。
這時江面上忽然出現幾十條小船,向著諸人乘坐的大船駛來,速度極快。大船上頓時亂做一團,水手大呼:「快升帆,快。」
楚劍雄心中一喜,縱身一躍,以掌做刀將帆繩斬斷,背後勁風襲至,極難看的一個滾身才避了過去。暗道船上怎麼有如此高手,回頭一看,卻是潘玉。心中驚訝這小白臉竟然有如此武功,加上船上護衛湧來,知道不可力敵,只是起縱跳躍,只要耗上一會兒,手下登船,這些人都是瓮中之鱉。
金聖傑目瞪口呆的看著上賓變作死敵,更是見平曰溫文爾雅的潘玉騰躍如風,武功竟然不在那楚劍雄之下。彩鳳眼中異彩連連,卻聞身邊青鸞一聲喊:「潘公子,我來助你。」縱身加入戰團。
但船上雖然狹窄,但地形複雜,那十幾個個護衛武功都差了些,楚劍雄更是一心拖延時間,從不與人正面像抗,一時竟拿不下他。
船上之人焦急萬分,潘玉心中卻越發冷靜,餘光卻放在許仙身上,心道:這次又得靠你了。
這時許仙正催著老龍送他回船,他新做了幾道符正要試試威力。
老龍對許仙笑道:「剛好沒了下酒菜,我去換換口味。」
許仙才知道為何那小女孩整天喊著要吃人,原來是有遺傳的,趕緊拉住要走的龍君道:「您還教孫女不要吃人,您這算怎麼回事啊!」
老龍回頭笑道:「你再見她就告訴她,想吃就吃,只是將來因為吃人被人宰了,莫要怪我沒提醒過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隻明珠丟給許仙道:「今曰多謝小友一番見教,這個就送與你了。」言罷投身水中,那條小船也不知何時不見了……
許仙接過明珠,有些恍然,這就是龍的態度,沒有善惡,甚至沒有對錯,完全的讀力自主,只要擔當的起後果,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只是做了別後悔就是了。
只見大江起伏,滾滾東去,卻突然仿佛一凝,那滔滔的江水似乎因為某種力量的介入而有了新的主宰,但船上之人都還絲毫未有察覺。諸多小船逼的更近了,大船卻如一頭翻了身的烏龜,動彈不得。
金聖傑心中悔恨,但也是經過事的人,命令船工修復帆繩,雖然明知沒有機會,卻沒有放棄,去爭那萬分之一的機會。
楚劍雄得意不已,這次殺了許仙不但大仇得報,還可綁了兩個貴公子得到天價的贖金。彩鳳更是他囊中之物了。
潘玉卻毫不擔心,全把希望放在許仙身上,雖然這種期待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夠理智,畢竟她也不了解許仙的能力。但卻依舊這麼相信著,毫無懷疑,最後更是招呼青鸞了一聲,不再追襲,立在船頭,只等許仙出手。這樣全心全意的依賴一個人的時候,真是平生未有。
青鸞一愣,也退回彩鳳身邊,彩鳳輕聲道:「丫頭,等一會兒不行你就跳江跑吧,將來好來救我。」青鸞瞪了她一眼,握住彩鳳的手,只等小船靠近,為了不受辱,也只能拼死而已。但不由看向江渚上的許仙,喊道:「大哥,你趕緊跑啊!」
而包圍而來的小船中,其中一個最大的船上,一人站在船頭笑道:「我江上龍王在此,哪個跑得了,楚大哥,我來也。」原來他是江面上的水賊,有一個外號叫做江上龍王。
楚劍雄聽了頓時決定,回去要讓這裝模作樣手下好看。而許仙卻有一種不忍卒看的感覺,他預感到一個大悲劇正在來臨。
果然,大江之上突然出現幾個漩渦,仿佛一張張大口,密布在大船周圍。那些小船頓時不能自控,旋轉起來,而中心的大船卻紋絲不動。
許仙幾乎要忍不住閉上眼睛了,幾十條小船轉了幾圈迅速沉入水中,出了幾聲驚呼和一串氣泡,什麼都沒留下來。水面恢復平靜,大船上的人忘了行動,都呆呆的看著這一幕。楚劍雄知道這些手下都是戲潮的好手,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也沒見一個浮上來的。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楚劍雄鬱悶的吐出一口鮮血,上次也是這樣再快成功的時候莫名其妙的失敗,而且一樣敗的非常徹底,敗的全軍覆沒。自己多少年積累的人丁,就這樣以一種非常搞笑的方式沉入江水中去。
楚劍雄目次欲裂,大吼一聲:「許仙,我跟你沒完!」轉身跳入江水中去。
這時那些漩渦吞了幾十條小船,仿佛滿足似的,已經消失。竟讓楚劍雄平安上岸,沒入岸邊的密林中去。
許仙聽了這句話卻仿佛看動漫的時候,大反派飛上天空,變成星星,喊出那一句:我會回來的。
這,真的不是武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