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桃夭(2/2)
但沒走幾步,夏子期卻下了樓,一身酒氣的擋在許仙面前,雙手還持著酒壺酒杯,臉上作出戚色道:「我知道兄弟最近不痛快,不如到樓上痛飲幾杯,以澆塊壘。沒有旁人,都是『咱們』書院的同窗!」他這話暗含諷刺,許仙卻已經被開革出了書院。
夏子期臉上雖然作出悲痛之色,但得意之情簡直要從每一個毛孔里擠出來。
許仙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道:「我最近為何要不痛快?」心中卻略有所悟。
這句話立時給夏子期潑了一盆冷水,連酒也醒了些,他本想看許仙露出一兩個失敗者的表情,頹廢一下,悲痛一下,強顏歡笑一下。自己再狠狠的安慰他一番,那這頓酒席才吃出意趣來。
沒想到許仙完全一副「管我什麼事」的表情,狠狠的傷害了他那顆需要愉悅的心靈。
不過他並不灰心,而是迅速的抖擻起精神來,唉聲嘆氣道:「漢文兄你久不來書院,消息未免太閉塞了吧!張學政如今」他有嘆了口氣才道:「如今已然上書要革去你的功名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的觀察許仙的表情,準備享受一下幸災樂禍的快感。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
許仙心中瞭然,也知道今曰少了點什麼——街上沒人和自己打招呼。
卻微笑著,指指樓上道:「所以你們就喝酒慶祝嘍!」到了他如今的地步,什麼功名利祿全都看開,更何況是早已料到的結果,自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夏子期一愕,沒想到許仙這麼直接,口中卻怒道:「你將我夏子期當成什麼人了,我是那樣的人嗎?」
許仙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夏子期,而後肯定的點點頭道:「是。」
周圍傳來些許笑聲,原來二人站在街心說話,又都是杭州城的名人,已然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連叫賣聲都小聲了許多。這本也是夏子期想要的效果,如今卻反而覺得難受。
夏子期讓他噎得一愣,勉強道:「我知道漢文你是心傷之下,言語失常,我是不會計較的。只是你我以後就不能再做同窗,就此敬你一杯,聊表心意吧!」說著話拿著手中的酒壺倒了一杯酒遞給許仙。
許仙毫不客氣的推開酒水,笑道:「免了吧!」而後在夏子期驚怒的目光中,奪過酒壺酒杯,自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又將酒具塞給夏子期。
拍拍夏子期的肩膀,道:「起轎!」大笑離去,口中吟道: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此乃王維晚年所做,說得就是功名之事,當初他做此時,或許還有幾分頹唐消沉之意,許仙飲酒而歌,卻只顯出一股視功名如糞土的瀟灑豪邁之意。
市井上有通此道的立刻大聲叫「好!」就是隻字不識,也為其氣韻所感,隨聲附和為許仙叫好。就算連氣韻也感不到,能藉機打夏公子的臉也是一件美事。
夏子期拿著酒具站在街心,氣的臉色發青,只感覺那叫好聲都化作嘲笑沖他而來。棄了手中的酒具,轉身回了樓上。
許仙卻只負手不顧,領到小轎,直行而去。
顛簸的轎中,雲嫣品味著詩中的意味,讚嘆的同時,又聞這滿市的叫好聲,更覺得心中得意。微微掀開轎簾,望著前面闊步而行的許仙,心中道:這就是我的夫君啊!
直到行及紅袖書院,許仙伸手將雲嫣引下轎來,夫妻二人相視一笑,攜手進入紅袖書院中。雲嫣素手被他握著,心中尚有些羞澀,卻見許仙好無所覺一般,也就安下了心思。
一片極大的院落,有綢衣侍女引著二人向內里走去。許仙四下回顧,卻想起自己是來過這裡的,那夜仇王府一戰,自己將尹紅袖救下送至於此。對了,她還欠著自己一件蟬衣呢!
但想來想去,還是不討為妙,乾脆將那夜的事當作忘記了好,免生尷尬。
雲嫣拉著許仙的手,同他講這府中的景致,許仙則只是微笑頷首,以做應答。
待到行至一間房外,裡面傳來隱隱的讀書聲,侍女道:「尹院首正在授課,請二位稍待!」
許仙點頭稱好,準備拉著在院中的嫩綠的早地上徘徊一番。尹紅袖卻看到了二人,高聲道:「請二位進來吧!」
許仙便拉著雲嫣進入房中,先是一掃,書桌矮凳,陳列與尋常書院無異。然而在座的卻都是女子,如這春曰一般奼紫嫣紅,好不耀人,雖然都做書生打扮,看起來卻另有一番風味。
此刻也正瞧著許仙議論紛紛,在嬌軟的鶯歌燕語聲中,許仙便如一頭闖入了一座春光爛漫的春山之中。
然而仔細一瞧,這春山之中卻還藏著一顆「老木」,不是李思明還能有誰?此刻正對著許仙微笑,只是這笑容中既有一些苦澀,又有一些幸災樂禍之意。
尹紅袖上前見禮道:「許公子,好久不見了。」
許仙這才第一次將目光放在尹紅袖身上,尹紅袖沒戴面紗,許仙雖然見過她的真容,但也不禁起了一些讚嘆,心道:難怪李思明不顧體統的坐在下面聽他講課。
尹紅袖雖然也是身著青衣,做秀才打扮,讓許仙想起了遠在他方的潘玉。但比之潘玉的才子風流,雌雄難辨。尹紅袖未免太有女人味了。
不說身上的香氣,只那一雙桃花眼就露盡風流,流轉之間,即便是清醒,也總帶了幾分醉意,更不用說挺拔的胸部被緊瘦的青衣裹著,更顯其姿態了。
許仙一邊回禮,心中卻道:難怪李思明這老小子肯守在這裡。這等景致在這等人身上見到,實在是難得。
許仙胡思亂想,尹紅袖卻也在打量他們,先是覺得許仙的風姿氣韻比之第一次見他,真如魚龍之變。又看雲嫣一邊向自己行禮,一面小鳥依人的跟著許仙。
尹紅袖看著她最得意的弟子變作如此模樣,不由令她心中痛惜,卻不知雲嫣一直在哄著她玩,對她那一通女權思想半點沒往心裡去過。
尹紅袖只是略略的同他們說了兩句,便讓他們到下面坐了。許仙自然想挑個挨近李思明的位置,但李思明在這裡未免太吃香了,他的身邊竟然是座無虛席。
許仙不由想到:這廝也是個中老年帥哥啊!
好在看到許仙過來,就有人讓開了位置,一番凌亂之後,許仙終於坐在的李思明的旁邊,尹紅袖重新開講,學堂中,登時靜了下來。
許仙低聲對身邊正襟危坐李思明打了個招呼,李思明卻理也不理,全神貫注的聽著講,只將眼角對許仙使了個眼色。
許仙暗嘆身邊的男人好像都是情種。寧采臣這將「平生不二色」掛在嘴邊的男人就不說了。張玉堂更是勇敢的追逐愛情,連祖宗姓命都不顧了。現在連李思明都是一副矢志不移的樣子。
令許仙不由仰天長嘆,我當初也是懷著「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的偉大志向的男人啊!奈何世事弄人,天意難違,才淪落到如此境地,真是情何以堪啊!
看著身邊李思明更覺得不順眼,人家一夫一妻也就罷了,你說你一個二婚的跟著囂張什麼!
出軌都要出的那麼有形,真是令人不爽,許仙就拿肘去撞他,低聲道:「喂,餵。」李思明卻如死人一般,理也不理他,嘴角卻漸漸勾起一絲促狹的微笑。
許仙忽然覺得身邊的雲嫣正在拉他,原來不知何時,尹紅袖的講課聲已經停了,此刻有無數雙眼睛瞧著她,而其中正有尹紅袖的怒目。只是一雙媚眼無論怎麼瞪都沒什麼威嚴之色,調情倒是更適合些。
許仙正想說點什麼,尹紅袖已經抄起桌上的戒尺來到許仙跟前道:「伸出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