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 最終攻勢(2/2)
氣流從西面八方開始向那片灼熱的地獄流動,席森神父開始製造風,大概還有其他的魔紋使者也在行動。戰鬥已經徹底結束,所有人都漫不經心地走出來,瞠目結舌地凝視著那片空氣扭曲的中心,在這些人當中,大部分是普通人,明顯是魔紋使者或灰石強化者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數魔紋使者和灰石強化者身為各自團隊的首領或精英,在最終攻擊開始前,已經進入月台區的範圍,如今還不知道是否存活。
雖然彼此勾心鬥角,但這個時候,或許大多數人都希望前方出現人類活動的身影吧。我環著近江的肩膀,也走到掩體外注視著那個方向。令人失望的是,直到超能力製造的風將那片灼熱的迷霧和消炎吹散,仍舊不見有人出來。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地獄般的景象。
幾乎徹底變成結晶狀的地面上,能看到黑漆的圖案,偶爾發現疑似人體某個部分的東西,都已經燒成了焦炭,還散發著陣陣熱氣。有人喊了幾個名字,空蕩蕩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便沒有人再喊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我聽到有人啜泣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看到格雷格婭將頭埋在崔蒂的肩膀上,崔蒂緊緊摟著她,漸漸將目光收回來,垂下頭。
「都死了……都死了……」旁邊某個冒險者露出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難看表情,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往地鐵站進出口的方向走去。
「上車吧。」近江平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看到她的眼神中,沒有因為眼前的景象產生任何動搖。我很熟悉這種冷靜的目光,就像是將這副慘烈的場面當成是電影的布景,對她來說,死去的人也好,悲傷的人也好,這一切都是無關自身,無關緊要的東西吧。
我並不是在斥責她毫無人性,只是,在她的身上,我的確沒有看到更多的感性。我一直覺得人類不能沒有感性,因為人類是社會性生物,而只有感性才能讓人們不計較個人得失和成敗,投身與協作當中。因此,大部分時間裡都好似只存在理性的近江,雖然擁有一個精緻完美的人形軀體,但在我的心中卻無法勾勒出完整的人類的形狀。
可是,就算是這樣理性的近江,也一定會在內心的某個角落,隱藏著人類的憂傷吧。我這麼淡淡地想著。
我朝不遠處的席森神父望去,他如心有靈犀般也看了過來。我指向列車,他點點頭,於是我們帶頭向列車行去。格雷格婭和崔蒂從銼刀小隊的隊伍里跑出來,一臉緊張地和我們走在一塊。格雷格婭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可是看到近江平靜的臉,就失去了說話的勇氣,皺著眉頭沉默地向前走。
身後傳來眾人移動的動靜。沒有人說話,帶著一片哀悼般的沉默,所有沒有心灰意冷的人陸續進入列車中。迎接大家的是曾經呆在月台下,卻最先進入列車中,撿回一條命的人。我和近江進入後,選擇距離門口較近的一側坐下來。我在心中數了數上車的人,只剩下不到三十個,這意味著折損在安全警衛自毀式進攻中的人超過了總人數的一半。我們耳語者和銼刀小隊是唯二完整保存剛進入時人員配置的隊伍,而我們兩隊的人數近乎這裡總人數的一半。
就某種意義上,銼刀的謀劃成功了,就算這裡的人知道她的隊伍弄到了重要情報,能夠分享的人也不剩幾個。更重要的是,按照人頭數量來算,她的隊伍將主導下面的探索計劃。我給自己點燃香菸,在靜靜燃燒的火光中,我看到銼刀臉上帶著冷酷的笑容。
最先進入列車的人占據剛進來的這節車廂,我們耳語者和銼刀小隊兩個陣容完整的隊伍占據之後的第二節,其他人則全都進入第三節。沒有人表示反對,就好像本就該這麼分配。
好一陣,列車中只剩下呼吸聲。
這輛列車無論外形還是內部裝潢,都和正常世界裡的地鐵列車十分相近。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堅固,即便被安全警衛的雷射炮擊中,經受著爆炸的餘波洗禮,也沒有在車體上留下顯眼的痕跡。我掏出摺疊刀,用力在內壁上劃了一下,沿著手掌傳來堅硬的感覺,刀鋒沒能在上邊留下痕跡。
這些內壁呈現骨質的白色,我覺得並沒有經過塗裝,而是這種材質本來的色澤。自從進入統治局後,各式各樣的新型材料就屢見不鮮。
大約十五分鐘後,列車重新出發,期間安全網絡系統再沒有派遣安全警衛過來。我從方塊壯的窗口處向外眺望,很多人都和我一樣,默默地向硝煙尚未消散的戰場告別。我曾經想像自己置身於真正的戰爭時會怎樣,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捲入一場戰役之中。我並不後悔踏入這樣的世界,但對平靜的過往卻充滿懷念。我在此刻,想著大多數人都曾經思考過的問題,自己的未來會變成怎樣呢?
可是,沒有後退的理由。即便是看似平凡的正常世界,也存在波濤洶湧的灰霧事件,讓我不得不去思考萬一戰爭降臨,末日降臨,耳語者的大家該何去何從。在過去,八景的預言指引著我前進,將來也還是這樣吧。
目睹太多的死亡、措手不及的變故和風雨飄搖的未來,我回想著自己前半生所遇到過的人和事。現在,自己再也不是為了不變得孤單而要去做好學生的那個幼稚孩子了,有了朋友、知交和妻子,那個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夢想總在偶爾間掠過心頭,但是卻不得不告訴自己,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不能成為所有人的英雄也沒關係,我仍舊希望成為英雄,至少成為某些人的英雄。我回頭看了一眼妻子,近江正看似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這個時候,耳語者的大家又在做什麼呢?
我就這麼淡淡地想著,等待著隧洞的黑暗降臨。
突然從光明進入黑暗之中,我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聽到身邊有人問道:「要多長時間才能到三十三區?」聽聲音是崔蒂。
席森神父的聲音回答到:「順利的話,半個小時。」
「你的意思是……」崔蒂的聲音有些忐忑,顯然,她也從未經歷過之前的那一幕。眨眼間,強大的冒險者們都死了,他們曾經用超乎想像的力量,暫時拋卻了個人得失發起一場激動人心的反擊,可是,就在他們本該享受勝利的喜悅的時,毫無徵兆的毀滅降臨在他們頭上,反而是看似弱小,不得不在夾縫中求生的自己活了下來。
這或許是她,不,或許對倖存的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第一次品嘗到世事無常的真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