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分割線(四)(2/2)
就在這一瞬間,我發覺自己的身體居然可以動彈了。我抬起手想要觸摸鏡子,結果剛有所動作,眼前的景象就變得恍惚。當視野恢復清明的時候,我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仍舊是自己——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青年。我抬起手,他也抬起手,我扯了一下嘴巴,他也扯自己的嘴巴。
這下可好,我似乎又回到現實中了。
我後退幾步,打量這個房間,的確是租屋的洗手間沒錯。我想起那片關於夢境的電影,匆匆趕回廳室里,沒有理會仍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席森神父,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可以充當陀螺的螺帽。
據說,如果自己仍舊在夢境中,那麼旋轉的陀螺就不會停下來。
於是,我將螺帽用力一擰,讓它旋轉起來,僅僅兩個呼吸之後,它就停下來了。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坐在地板上,有一種精疲力盡的感覺。
「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覺在亂搞什麼?」沙發處傳來席森神父抱怨的聲音。
「精力太旺盛了,睡不著,所以運動了一下。」我隨口亂說著。
「是不是太緊張了?明天訓練就結束了。」席森神父坐起來,在陰暗的房間裡豎起一個黑影,他抓過扇子用力扇了扇。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種大熱天,還要在家裡穿那套深色的教服。
我保持沉默,於是他又說:「我從八景那裡聽說了關於你們的事情。她是先知吧,嗯,姑且算是吧,我總覺得她和我見過的先知有些不同。」
席森神父是見識多廣的人,既然他覺得不對勁,就一定不會是無的放矢。我有些緊張,八景真的和其他先知不同嗎?在他嗑叨下去前,我打斷他的話,追問到:「哪裡不同?」
「哪裡?」席森神父喃喃地重複這個詞語,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說:「你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統治局,也沒有去過和那種一看就知道不是現實風景的地方吧?我所知道的先知至少擁有三種力量。」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能夠預知未來。」
然後豎起第二根,「第二,能夠預知通往統治局遺蹟的節點。」
又豎起第三根,「第三,能夠打開統治局節點。」
「很明顯,你們既不知道統治局,也不知道如何進入統治局遺址。但是,八景的確擁有預知的能力……」席森神父托住下巴,用一種意味深長的口吻說:「我認為,八景身為先知的能力有所缺陷。」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對席森神父認知中的先知有了一個清晰的輪廓。我的確從來沒有見過八景做過預知未來之外的超常識事情,但這也不意味她不能做到。也許她就像大多數人那樣,對自己的能力和天賦沒有深入去了解,或者因為太過專注於預知,反而忽略了其它方面的挖掘。想想看,自己於某天發現自己突然獲得了預知的超能力,那麼還會刻意去尋找第二種超能力嗎?按照普通人的想法,能夠擁有一種超能力就是天大的慶事了吧。
不過,席森神父對我這樣的想法表示不贊同,理由很簡單:先知的能力一旦擁有就會知道,就像人一誕生下來就知道舉手抬足一樣。如果八景沒有掩飾自己的能力,也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存在這些能力,那她一定沒有這些能力。
聽起來就像是早產兒或是天生殘疾一樣,天生就缺失了某些必備的東西。我不由得如此想到。
「這樣的缺陷會給她帶來麻煩嗎?還是會產生什麼後遺症?」我謹慎地問到。
「不清楚,大概不會吧。」席森神父也不太確定,因為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不完全的先知。
對這種事情我也沒法可想。在過去的交往中,八景也很少生病,該參加的體育活動也會參加,成績不好也不壞,身體檢查時也沒有發現任何毛病。既然過去沒有問題,那麼未來應該也不會突然出現問題。
話談到這裡,突然失去了興致。我和席森神父保持了好一會沉默,然後他扔開扇子,重新躺回沙發上,好半會都沒聲息,像是漸漸睡著了。我看了一下螢光刻度的時鐘,連凌晨三點都沒到。
空調已經停了,房間裡稍微有些悶熱,若是睡著了的話一定感覺不出來吧。不過,吵醒席森神父的歉意讓我重新打開空調。
我回到床上,摘下眼鏡放在床頭,重新涼爽下來的空氣讓我在合上眼睛之後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仍舊是早早起床,去公園的僻靜池塘邊鍛鍊身體。天氣有些陰沉,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吸入空氣的時候能夠感受到濃重的水氣味道。雖然天際已經開始發亮,但是街燈還亮著,走到下面的時候還是能夠看到長長的有些黯淡的影子,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身邊,不時傳來清潔工掃地的聲音。我回想著昨晚的噩夢和幻覺,這個時候能夠理智地去分析這些事情了,我卻反倒什麼都沒想,只是任憑那個可怕的「白井」怪物和鏡中人不斷變幻的臉在腦海中沉浮。
身後傳來的狗叫聲讓我回頭看去,一個身穿運動裝的上班族女郎正牽著狗朝這邊小跑而來。我很快就認出她是在同一個小區租房的房客,雖然不住在同一個單元,但有過好幾次交道的經歷,勉強也算是熟人吧。不太清楚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做什麼工作,沒有見過她和男性有來往。她似乎也認出我來,露出個善意的笑容打了招呼,腳也不停地向前跑去。
超過我大概有五十多米的時候,她的狗突然狂吠了幾聲,突然朝一旁的垃圾桶衝去。她沒能抓住繩子,顯得有些驚詫和鬱悶,頓了頓連忙追了上去。「快回來,那裡髒。」她這麼喊道。
狗沒有聽她的話,猛然朝垃圾桶一撲,一隻黑色的影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飛騰起來。這時我才發覺那竟然是一隻黑色的鳥。大約是毛色深沉的緣故,在影子中不起眼,所以之前才沒有注意到。我盯著那隻鳥,直到它落在街燈上,那身黑色的羽毛和尖銳的嘴好似泛起光。
我記起來了,這是一隻烏鴉。
這可真是個稀罕事,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烏鴉,而且還是在城市中。烏鴉也盯著我,偶爾眨下眼睛,韻律感好像能令人聽到相機的快門聲。距離如此之遠,可我卻產生錯覺,覺得自己能夠看到那玻璃珠一樣清澈的眼珠子裡倒影著自己的身影。
上班族女郎也被烏鴉的飛起嚇了一跳,在街燈下愣著眺望了好一會,才被狗發出的叫聲驚醒。她看向垃圾桶,狗已經將垃圾桶推倒了,把還沒被清潔工收拾掉的垃圾弄得到處都是,還在其中劃拉著什麼,左嗅嗅右嗅嗅。女郎臉上露出遲疑的表情,若我沒看錯,她的心情十分不好,在意識到那隻鳥是烏鴉後,變得有些陰沉。
這大概是因為烏鴉代表不詳的緣故吧,加上不聽話的狗,讓她把剛出門時的好心情都消耗掉了。
女郎最終沒有走進垃圾堆,只是在外圍喊了幾聲,狗沒有理會。我原本以為這隻狗是因為烏鴉的存在才被驚動,但現在看上去又不太像。也許垃圾堆里有吸引它的東西,我不由得有些好奇,它到底在尋找什麼。
我又看了烏鴉一眼,它就像木雕一樣佇立在街燈上,仍舊盯著我。若是普通人也許會心中發毛,可我卻對這只不詳之鳥生出莫名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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