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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 不完全燃燒(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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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陰壓的雲層不時能看到天光般的閃電。

房間奇異地沿著中線分成兩種環境,我的左手邊潮濕陰冷,不斷有水從天花板滴落,地磚的縫隙里爬有青澀的苔蘚,我的右手則溫暖如春,床腳邊搖曳著一朵白色的不知名野花。就連風從窗戶吹進來的時候,也明顯被中線剖割成冷和暖兩部分。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心情就一直很平靜。我起身推開房間的門,前方有人影閃過,繼而走廊又平靜下來,但是每當邁步前行的時候,總有另外一道或數道不和諧的腳步聲響起,就像是頑皮的鬼魂尾隨身後邯鄲學步。走廊的窗外並沒有下雨,但也並不溫暖,褐色的牆,紅黃色的落葉木,無人而搖擺的鞦韆,充滿了秋天的蕭瑟,就如同油畫一般色彩鮮明。

當我走過木板長廊的轉角,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前方地板已經明顯腐朽,似乎隨時會坍塌下去,從木板的縫隙中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就像是無底懸崖,讓人不敢前行。兩側的牆壁和房間也是經年失修的樣子,斑駁的牆紙一整片地剝落下來,門板上的油漆被刮掉,門牌也不知所蹤。我數了數,左邊三扇門,右邊兩扇門,正前方也有一扇。

這條走廊似乎到此為止了,出乎意料的短。

我聽到正前方的門後傳來人聲,聽起來十分熟悉,讓我產生一種強烈的行動意志。

我向前走,木板發出難以承受的咿呀聲,咔嚓聲,有一小片木頭剝離了,朝幽深處掉落。就在我吃了一驚的時候,整條走廊發出更加劇烈的斷裂聲,促使我趕快行動起來。

我拔腳就朝前跑,能清晰感覺到腳面正隨著走廊下沉,仿佛腳下是一泥沼,本來只有七八步的盡頭,卻怎麼也跑不到。轟鳴聲大作起來,我不由得回頭看,來處正在崩塌,不止是走廊,就連牆壁和天花板也不斷搖晃,斷裂,墜落。曾經的道路正變成一條幽深寬廣的淵崖。

即便知道自己是在夢中,但是仍舊有驚懼油然而生,我企圖加快腳步,可是雙腳似乎被什麼東西桎梏著,無論如何努力,也只能以相同的頻率邁動。

最終,在突如其來的強烈而真實的失重感中,我眼睜睜看著一步之遙的正前方房門,身體朝著深淵落下。我幾乎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沒救了。

不過,下落僅僅持續了大約一秒的時間,我的腳底就接觸到實地,下落的壓力也僅僅是從三米高的地方跳下來似的。

我站穩了身體,抬起頭來,發覺自己再一次置身於某個房間中。

這個房間無比的熟悉。

它並不來自於過去那個高川的記憶,而是真正屬於我的記憶。

沒錯,我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是如此激動,從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再看到它,即便是在夢中。它讓我感到欣慰,感到一種充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就像是沙子做的城堡變成了水泥,華麗而孤傲地佇立在某個峭壁的頂端。

那是末日故事中「厄夜怪客之章」,那座傍山而建的房舍。

房間裡和記憶里一模一樣。收拾得很乾淨,擺設不多,只有一個柜子和兩張床,床上架著蚊帳,整齊疊放著薄棉被,屋後敞開的窗戶處,可以看到五米外長滿青苔和野草,高達十米黃褐色石壁。

時間是臨近初秋,山中的夜晚就再也感覺不到炎熱,高處的山風比起平地更有勁,已經談不上涼爽,撫過肌膚時產生絲絲的冷意。

我不明白,為什麼從孤兒院的走廊落下,竟然會掉入這個房間中。但是我迫不及待尋找起曾經一起在這座房間中的女人。

真江,富江,無論是誰都好。我感到自己如此迫切地想要見到她。

可是,房間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

房間是如此安靜,就像死了一般。

山中的寒意愈加濃重,讓人分不出是夢境還是現實。我將門窗關起來,我看向那張床,我記得那個時候,富江躺在床上一點動靜也沒有,姿勢也不換,就像是一具死屍。那個時候的自己在床邊看著她的臉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開始記錄自己的經歷。

沒有桌子,但是柜子里卻有煤油燈、作業本和原子筆。我按照記憶中那樣,走過去打開柜子,裡面的東西和那時一模一樣。原主人用原子筆在作業本上塗鴉,每一張紙都用掉了一面,我只能在另一面上寫自己的東西。

我就像那時一樣,點燃煤油燈,將它放在床角。然後坐在床頭,將作業本擱在大腿上,拿起原子筆,嗅著燈火中飄來的煤油味,覺得自己好似遊蕩在時光的長河裡,和過去某個時間的背影重合了。

我知道這是幻覺,可是記憶中殘留的片段卻和如今的夢境嵌合起來。

我想著和當時一樣的想法,擁有著相同的心情:也許在不久前,這些文具還被某個孩子這麼使用吧。就在這夜晚,就著淡淡的煤油燈光,在作業本上畫下自己童稚的幻想。

這麼想著,心中泛起一種平和安寧的情緒,仿佛一直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黑暗和邪惡都被這光碟機散了。

我打開筆記本,裡面只是列目錄一樣記下曾經那些冒險的概要。

從自己在那間公共廁所醒來開始,羅列著自己遭遇的事情。因為自己不是個特別關注時間的人,所以當時的日期都有些模糊了,然而看著筆記里的內容。所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當時的想法都歷歷在目,仿佛一條清澈的時光小溪在面前流淌。

第一行記下行動記錄,第二行用小括號標明當時的想法,第三行用中括號標明自己如今的想法,第四行則用大括號,標明自己在這個冒險中的收穫。

咲夜、左江、富江、森野、巒重、八景、白井、耳語者、山羊工會、安全局……一種情感在我的心靈中蕩漾。

愧疚,沉重,快樂,痛苦,一切都被記錄下來,在字裡行間聆聽著最真實的自己所發出的聲音。這個聲音好似讓我的身體和靈魂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有一團煉獄的黑火在炙烤著所有構成我的一切,讓我的變得更加澄澈。

當我回過神來,自己的冒險結束了。我感到臉頰濕潤,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哭了一場。

「在寫什麼?」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個聲音讓我感到一種濃濃的不可置信和驚喜,我用幾乎扭傷脖子的速度回過頭。

如果所希望的那樣,我看到了那張夢寐中也已經很久不曾出現的臉。

是富江,還是真江?是富江吧,無論哪個都好,她就站在那裡,如同記憶中那般。

天啊,真希望這不僅僅是一場夢。

「你哭了?為什麼?」富江問,明明是疑問句,但她仿佛知道答案般,用的是肯定句的語氣。

我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盯著富江的臉,內心就平靜下來。

「不知道。」我說,「也許是感到悲傷吧。」

富江沒問為什麼悲傷,為誰悲傷。她湊上來,借著煤油燈的光線看我手中的日記。我大方地將本子遞給她,這些字句里記載著最真實的自我,我希望她能看到。

沒錯,我當時就是這麼做的,現在仍舊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就像是想要將它復刻到今天那般。

富江沒有說話,輕輕將髮絲撩起,靜靜地翻著紙張,臉色平淡而專注。她給人的感覺和之前截然不同,並非富江,而是另一個人。

「……富江?」和當時一樣,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用那種平淡而專注的眼神盯著我。有那麼一瞬間,我的靈魂似乎被那雙忽然變得深邃的眸子吸進去,看到藏在深處的某種熟悉,但也同樣令人恐懼的東西。

漠然而冰冷,就像是未出鞘的匕首,卻極為堅硬和森寒。

不像是人,而是擁有人形的其它東西。

「我是真江,阿川。」和記憶中一樣,她如此說到。

真江將頭側開,用一種怪異的姿勢,斜睨著我。無法從她的臉上看到半點表情,她的臉是漠然的,僵死的,一張蒼白的面具。她的黑髮是如此柔順,她的眼眸是如此黑暗,她的身體是如此灼熱,可這代表生命活力的一切仿佛都是假的。可是卻有一種詭譎的魅力。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穿透了我的靈魂。她的左手按在我的喉嚨上。之後,她的右手也放在我的喉嚨上。

她就像要扼死我一樣,雙手圍住我的喉嚨。唯一讓我稍微能鎮靜下來的是,那雙手沒有任何氣力,只是虛虛放在那兒撫摸著。

「我也愛你,阿川。」真江低頭,在我的耳邊說。我看不到她說話時的表情,只聽到她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阿川。」

「我知道。」我說。

「不,你不知道。」她一邊動作,一邊用一種令人不安的語氣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有多愛你,我親愛的弟弟。」

是的,我記起來了,她當時將我當成了她的弟弟……

孤兒院的真江?末日世界的真江?我又是哪個我?

「阿川,阿川……」聲音糾纏著痴纏著。

劇烈的情感,交錯的記憶,現實和虛幻在漩渦中變得更加混亂。我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在攪拌機中變了顏色。我已經說不出話來,甚至也無法呼吸,我覺得自己快被吞沒了,即便如此,身體也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禁錮了,無法掙扎。

有一種死亡的氣息。

「不會死的,阿川,我會保護你。」真江鬆開雙手。

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先於情感在我的軀殼中迸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她的頭髮滑落臉前,借著煤油燈光,透過那絲綢般的發縷,那雙狂熱燃燒的黑眸完全搶奪了我的目光,讓我再無力關注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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