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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倒計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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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搖搖頭,具體的說不上來,不過似乎是病毒產生了一些劇烈的變化,以至於即便是利用手頭的簡陋設備也能夠進行觀測,只是無法對其原理進行辨析和取證。這種變化是在二十分鐘前產生的,主持研究工作的醫生意識到必須通知集地的負責人,於是在十分鐘前,臨時議會的三個最高負責人:榮格、恩格斯和鎮民代表徐先我們一步進入這個倉庫。

無菌帳篷的研究工作並停止,每一個階段的報告都有專人送至其一座普通帳篷,一名醫生一邊分發資料,一邊對臨時三人議會進行解說。當安娜將我們帶進帳篷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節能燈散發出白灼的光,但卻無法驅散帳篷諸人臉上的陰霾。醫生背後的玻璃黑板用油性筆畫得密密麻麻,各種專業名詞和符號構成迷宮般的紋路,他一邊寫出大堆複雜的算式,一邊輕聲說話。他那平滑得毫無起伏的語調,如同搖籃曲一般的音量,毫無漏*點的面孔,單調的手勢和繁雜的專業術語,讓他的演講令人昏昏欲睡。更可怕的是,似乎這裡每一個人都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這具帳篷很大,除了醫生、榮格、恩格斯和鎮民代表徐之外,代號魔術師的日裔胖子也在這裡,當我們撩起帳篷的門帘時,他猛然抬起頭來,一臉剛睡醒的懵懂。他靜靜和我們對視了一秒,或者更多的時間,差點兒就要跳起來。

醫生的演講沒有被打斷,三個頭兒也只是點頭和我們示意了一下,魔術師迎上來,在我們耳邊輕聲抱怨:「該死的,你們來晚了。」

「不,剛好。」洛克說:「報告應該快結束了吧。」

「誰知道?」魔術師說:「我以為他已經報告了一個世紀」

「這傢伙是誰?」我朝醫生挪了挪視線。

「諾德,四十三歲還沒結婚的傢伙,據說是鎮上醫院的主治醫生,專業理論知識最豐富的醫學專家。」魔術師苦笑起來,「你相信嗎?」

「當然。」我、安娜和洛克異口同聲說到。

「我也相信。不過我更希望站在這裡做報告的是個業餘風趣點的傢伙。」魔術師攤開手揶揄道,「而不是一個高級魔法師。」

「高級魔法師?」洛克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止他,我們也無法對魔術師胖子的這個用詞產生共鳴。

魔術師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他攥起拳頭放在嘴邊輕輕咳了一下,瞥了一眼諾德醫生,這才偷偷輕聲對我們說:「處男的意思。」

安娜用力假咳了一聲。

也許是被這聲清亮的假咳打斷了,或許是無法對我們這邊熱火朝天的閒聊熟視無睹,關於病毒的理論醫學知識報告停頓下來,空氣一時間充滿令人尷尬的寂靜。帳篷內的視線齊刷刷朝我們這兒投來,令人不禁如坐針氈。其有一道視線流露出刻骨的不悅,並非來自諾德醫生,諾德醫生的表情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塊硬石板,在第一時間就將目光移到手的資料上。

那道鋒芒畢露的目光來自鎮民代表,被稱為「徐」的男人。全名不清楚,大家都叫他「徐」,五官和身材充滿典型的亞洲人特徵,唯一能令人認知到「混血兒」這個概念的只有那雙湖藍色的眼眸。具體年齡不清楚,外表看上去剛三十出頭,全身上下衣裝筆挺,精神奕奕,絲毫沒有被四小時前的災難打擊到的跡象,反而充滿一種揮斥方遒的氣勢。以貌取人或許不可取,但他那下抿的嘴角,狹長的眼線,稍微有些內陷的臉頰,都給我一種獨特而尖銳的感覺——不像平民,不像官員,不像商業精英,不像軍人或特工,大概以前從事過什麼見不得光的工作,有一種血腥的味道。

洛克提起過,這位徐先生是老鎮長的遠親,不過卻沒有足夠的證明,也缺乏過往的詳細資料。詢問過幾位和老鎮長有交情的鎮民,也只有「好像」和「應該」等等這種模糊的答案。徐先生大概是一年前才回到鎮上,一直在老鎮長的房子裡深居簡出,直到災變降臨後,才加入臨時建立的義務警備隊,逐步展現自己的幹勁和組織能力,在協助警局和安全局誘捕隱藏在民眾的瑪爾瓊斯家秘密組織成員一事上出過不少力,並在大撤退身先士卒,救下不少平民,從而成為鎮民代表。

「一個不甘寂寞的傢伙。」洛克這麼評價他。洛克似乎並不討厭這個人,也許是因為這位「徐」帶來的麻煩遠小於好處的緣故。

不過因為我們「缺乏尊重和紀律」的行為招致其不滿,所以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那麼……」在徐先生開口之前,榮格開口了,他並沒有理會我們,用一如既往的沉靜語氣說:「諾德醫生,病毒產生的變化會對患者產生怎樣的影響?」

趁這個機會,我們重新站好,將多餘的「行李」擱置在一旁。帳篷里的空間在我們進來之後開始顯得擁擠,格雷婭的焦躁更加明顯了,那種一旦和他人接觸就難以忍耐的表情根本就無法掩飾,令男人們有些不自在地朝我這兒擠過來。我猜想這裡所有人在格雷婭眼的形象,恐怕就是一團腐爛的說著外星語的臭肉吧。

諾德醫生從資料上抬起頭來,他和榮格對視了半晌,這才用毫無起伏的輕弱口吻說:「不是對患者,而是死者。」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走到黑板前,用油性筆圈起幾個細胞狀的圖案,「人類死亡之後,**細胞會因為和病毒的結合持續活性化,並且在六個周期後,這種活性化會加劇並導致細胞彼此之間的結構重組。」

「我想確認一下,諾德醫生,你的意思是,那些死掉的人會復活?」恩格斯警長揉了揉太陽穴,說:「好吧,就算它們會變成恐怖片裡的那些乾屍喪屍之類的噁心垃圾,我也不認為這些缺胳膊少腿的東西會對我們造成太大的威脅,我也很難想像沒有頭的屍體會怎麼行動。」

諾德醫生好半晌沒有說話,他似乎天生缺乏形象性解說的天賦,過了好一會,突然將袖子挽起來。

「好吧,我舉個例子,如果這隻胳膊不在我的手。」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就連榮格也露出一絲對他的解說感到慘不忍睹的表情。徐先生嘴巴下抿的弧度更大了。

「是誰讓他來做報告的?」我朝安娜問到。

安娜聳聳肩,沒有說話。

「如果這隻斷臂來自死亡的患者,那麼六個周期後,極端的活性化會讓它失去原來的形狀,變成一團鮮活的爛肉,然後這些爛肉會和周圍的爛肉相互結合,並開始繁殖,然後變成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徐先生重複道。

「是的,無法確定形態的某種有機細胞結合體,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種東西擁有生命本能,對一切有機細胞結構——例如人體——充滿攻擊性,如果是大腦,也可能會產生新的意識。」諾德醫生說,「也就是說,這隻手就不是『手』了,而是另一種不確定形態的細胞生命。」

他的話音落下後,帳篷好一陣沉默。

「聽起來像天方夜譚。」恩格斯警長苦惱的繼續揉著太陽穴。

「抱歉,我只說科學。」諾德醫生**地輕聲說。

「那麼,你們有什麼辦法控制住嗎?」徐先生交握著十指,「不讓那些屍體變成會活動的爛肉。」

「很遺憾。」諾德醫生頓了頓,解釋道:「我們的設備……」

「好吧,我知道了。」榮格打斷了諾德醫生的解釋,「我想知道,我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準備。」

諾德醫生看了一下手錶。

「六十分鐘,也許更短。」他說。

我似乎能夠聽到帳篷響起一陣無聲的哀嚎。

我想,有必要儘快知會榮格,開展我自己的計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許那個計劃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報告結束後,我們陸續離開帳篷。無菌帳篷的工作仍在持續,諾德醫生並沒有回去工作的意思,說不定在他看來,自己這些人的工作到這裡為止了,在缺乏必要設備和支援的情況下,再繼續下去也只是白費工夫吧。他的臉色顯得很平淡,絲毫沒有面臨困境乃至死亡的負面情緒,仿佛寄居在這具軀殼內的不是靈魂,而是冷冰冰的數據,讓人不禁生出一種不自然的感覺。

「請問,這種病毒叫什麼名字?」我和他打離開前的招呼時,好奇地悄聲問道。

「沙耶。」他說,一個我從來沒聽說過的名詞。

看到我臉上的疑惑,諾德醫生解釋道:「就是患者還活著時的叫聲,實際上他們是在說話,就像這位小姐一樣。」他的目光投向尾隨在我身後的格雷婭。

的確,格雷婭失去人類的語言後,那種野獸般的嘶吼和「沙耶」的發音十分相似。我回頭看了一眼格雷婭,她根本就沒注意到我在看她,目光閃爍地掃視著周圍,不斷用手抓扯頭髮,坐立不安,難以忍耐。

「第四階段……」諾德醫生說。

「您的意思是?」我連忙詢問。

「我之前一直在做臨床工作,這位小姐明顯是在病毒發作的第四個周期。她的五感應該已經徹底變異,也就是說,所接受到的現實數據信息,顏色也好,形狀也好,氣味也好,甚至是感覺上的善意和惡意,已經完全和正常人不同。也許她還可以通過一些間接手段,例如摩斯密碼和筆跡之類進行溝通,但很快就會進入第五階段,完全失去和正常人類的溝通方式。」諾德醫生敲了敲額頭說,表情看上去已經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

「沒有診治的辦法了嗎?」我懷抱最後一絲希望問到。

諾德醫生搖了搖頭。

「如果你願意,就將她留下來吧。雖然我們已經獲得了足夠多的臨床數據,但是多一個也好。否則你可以立刻殺死她,每個階段的遞進都會造成患者本身的巨大痛苦,他們終究會變成怪物。」

在他的話音落下時,格雷婭猛然抱著頭髮出沙啞的,仿佛喉嚨里梗著一塊火炭般的尖叫,聽起來,如同呼喚著「沙耶」。

我痛苦地捂住了臉龐,有一些溫熱的液體湧出眼眶,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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