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 那些人(2/2)
我轉過目光,從玻璃牆的另一端看到了安德醫生全神貫注又無比肅穆的表情,只是,和往常不同,他的眼睛中,那種一如既往的平淡和激情似乎被瓦解了,就像一面光潔平整的鏡子被敲碎了一樣,碎片中凝聚著一種不解、疑惑和猜測。
這樣的情緒化就像是針尖一樣大小,在和我的目光對上了,立刻就藏匿在深深的瞳色後。我覺得若是換作他人,一定無法察覺出來,而我之所以能夠感覺得到,正是因為「江」的活性化讓我臨時處於一種極為敏感的狀態。
「你在做什麼?」安德醫生的聲音從不知藏在何處的揚聲器里傳來,「你看到了什麼?」
「你想知道?」我有點惡意地笑起來。
「是的,告訴我,無論是多麼荒謬的東西都沒關係,這些信息都可能會對實驗產生足夠的影響。也許,末日症候群患者的未來就藏在這些東西中。」安德醫生有點迫不及待地說。
當我告訴他,我不想告訴他的時候,安德醫生變得有些坐立不安,他轉到玻璃牆的另一邊,似乎在看回放的樣子,但是,我所看到的東西統統都只是幻覺而已,又怎麼可能會被監視器錄下來呢?他在意料之中無功而返,用力坐在我的對面,一聲不響地盯著房間。
「為什麼不告訴我?」過了半晌,他這麼問到:「我們是合作者。不是嗎?」
「也許。不過,我覺得這些東西對研究血清毫無意義。」我說:「我需要血清,所以才會和你合作,不是嗎?安德醫生。我多少能夠想起一些東西了,你沒有做到答應我的事情。」
「不!我已經盡力了!要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人類歷史上最難理解的東西之一。我們甚至不明白這些病毒是怎麼傳播的,而它們現在又在哪裡。」安德醫生大聲說:「也許進度有些慢,但至少我的實驗已經證明了,病毒就存在於你的體內,這難道不是一個巨大的突破嗎?我們距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抱著死亡的覺悟再一次進入末日幻境。」我冷靜地順著他的話回答到,「我不認為之前看到的幻覺有任何意義。」
「……我堅持!」安德醫生說。
我和他對視半晌,最終。雖然我覺得這些幻覺並不是什麼不能告訴他的東西,說不定能用「這些都是死在這座實驗室里的人」這樣的話來噁心對方一下,不過,料想也是沒有任何效果。既然他這麼想知道,不說出來反而更有效果,所以,我就惡意地閉上了嘴巴。
「見鬼!」安德醫生脫下手套,用力甩在控制台上,一邊說著「我明白了,你欺騙了我。你仍舊是那個高川,但是,我發誓,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了!」這樣的話,離開了玻璃牆。他的聲音仍舊遠遠地傳來,「你們都看到了!?立刻注入調製液,按照原來的計劃,紅色線位。在征服病毒、末日症候群、末日幻境這些東西,我們得先解決這個麻煩的傢伙。」
「不得不說,他是我們所見到的。最接近人類補完計劃成果的實驗體。」
「已經調製了六次,已經超過警戒線了。也許在這次調製前,他的身體就會崩潰也說不定。」
「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安德醫生大聲辯駁道,「你忘記了,他為什麼會是特例實驗體嗎?他的身體裡存在異性病毒因子。這是我們唯一從實驗者體內找到的病毒,所以。他根本就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脆弱!用你們這些灌滿大糞的腦袋好好想想,為什麼我們只在他的體內找到了病毒!?」
一片沉默中,安德醫生大聲吼道:「還愣在這裡做什麼?趕緊行動起來,立刻!馬上!」
我盤做在地上,支起左胳膊撐著下巴,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一些無聊的東西。是的,這些對話本該是極為重要的信息,但是,如今的我卻只感到無聊……也許,我不由得想,是因為「江」感到無聊,它的情緒已經開始影響我了。
這是不是被吞噬的前奏呢?
可是,我已經不感到害怕了,無論是什麼原因,在確認死亡的旗幟樹立之後,我就越發對死亡沒有了恐懼感。也許,是因為過去的高川的遺產在起作用,也許,是「江」對這個身體的滲透越來越深入了。
在這間綻放著五顏六色光芒的房間中,我盤做著,支撐著下顎,無聊地等待著,等待著安德醫生所說的調製液的注入。出乎意料的是,這些調製液並非是想像中如水一樣淹沒這個房間,而是以一種灰黃色的氣態被釋放進來。整個注入過程十分緩慢,房間裡像是慢慢升起一層薄霧,就像是被重工業污染嚴重的城市,清晨時會出現的陰沉的霧色——隨著霧氣的漸濃,灰黃色開始向完全灰色轉變,又朝著黑色轉變。
調製液的味道充滿刺激,吸入鼻腔後,就會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我完全無法形容這是一種什麼味道,似乎就連與之相近的味道都不存在於記憶中,總之,這是一種令人難忘又令人窒息的味道。
正對面有人走近玻璃牆,可是,在濃郁的霧氣中,此時已經看不清他究竟是誰了,似乎是個女人。我猜想,可能是阮黎醫生。這個人似乎在和我對視,隔著這片灰色的霧氣,我覺得自己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然而,直到充斥房間中的調製液灰霧徹底遮蔽了我們雙方的視線,我們仍舊沒有對話。
沾在肌膚上的調製液沿著肌肉線條向下流動,就像是蒸桑拿一樣,伴隨著一股熱量的升溫,我開始感到昏昏欲睡。
這應該是正常反應,也是他們想要獲得的效果。我沒有抗拒,也無法抗拒,就這麼倒在地上,但是,即便身體已經陷入昏迷,腦硬體仍舊在工作著。它一絲不苟地記錄下身體的狀態,一部分放入大腦,一部分則存於自體內,並以一種相對大腦的處理速度而言異常遲緩的速度解析著。拜它所賜,我並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的事情。
也許,大腦里的資訊很快就會被清理掉一下,但是,保存在腦硬體裡的仍舊屬於我。我必須感謝系色和桃樂絲,她們成功製造出了一件無比重要,也無比神奇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