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 記憶迴廊(四)(2/2)
緊接著,現在的安德醫生開口了。
「我的同僚……嗯,那些人做了一份醜陋的報告。」
雖然是敵人,但卻充滿了懷念的味道。
「你的上一次緊急治療採用的是我的方案,他們現在批評我太過草率,手段太過激烈。因為你的身體的恢復狀態不如預期,而且很多數據都沒能保存下來。」安德醫生說:「當然,我們已經證明,你的體內的確存在一種與其他末日症候群患者不同的變種病毒,但是,我們無法找到它——他們假設用另一種方法就能找到它……」安德醫生一邊平靜地說著,一臉失望的表情,輕輕摘下眼鏡,繼而發出憤怒的咆哮聲:「放他娘的屁!如果不是採用我的計劃,就是史達林復活都不可能讓他們得到現在的成果!我明明提醒過他們,上一次的治療方式之所以有些激進,不僅是因為你的身體需要,也只有那種程度的對抗,才有可能激發那種病毒的活性。他們以為能夠確認這種病毒的存在是託了誰的福?這群渣渣!」
他的手在顫抖,似乎是被氣的。我不確定,但他也許並不全是在演戲。
我只是靜靜地聆聽著。
「聽著,高川,為了我們的目標,你必須繼續像過去那樣不受到那些人的誘惑。我的計劃和成果一直都走在那群廢物的前面,但是,他們試圖忽視這一點。我需要你的支持,十分需要。」安德醫生用堅定的語氣對我說。
我和他對視了好半晌,他並沒有催促我做出答案,但似乎很期待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你的計劃。」我這麼說到。
沒錯,我的記憶里,並沒有這樣的計劃,也沒有曾經和他合作默契的印象。不過,我刻意控制著語氣,不讓這些東西在臉上表現出來。
安德醫生頹然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重新將眼鏡戴上。
「是的,你失憶了。」他說:「所以有人覺得這是一個推翻我的好機會。」這麼說著,他發出自嘲的笑聲,「他們以為我是誰?大獨裁者希特勒嗎?這群渣渣!」
「關於實驗,你還記得多少?」安德醫生打開抽屜,一邊取出一套文件夾,一邊問到。
「說實話,一點都記不得了。」我搖搖頭,說:「我剛醒過來那會,簡直不相信自己真的是在『現實世界』里,覺得這就像個離奇的夢境……我之前所經歷過的那些,到底算什麼?」
「按照你的情況,的確會出現這種後遺症。不過,你該慶幸自己還能醒過來。」安德醫生說:「實驗性治療在原計劃中本來會持續更久,而且你的身體遭受病毒的摧殘太過嚴重,已經瀕臨死亡,匆忙的調整,加上那麼激烈的劇本。在計劃的最初,我判定你能再次醒來的機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可能性如此之低,你還讓我進行實驗!?」我刻意用上憤怒的語氣斥責道,「真不敢相信,你還有臉說需要我的支持。」
「如果不採用我的計劃,進行那種程度的實驗性療法,你還能坐在這裡發脾氣的機會連百分之一都不存在。」安德醫生板著臉,用銳利的目光凝視著我說。
我想了想,搖搖頭說:「我仍舊無法理解,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支持,那麼你必須重新為我解釋你的計劃,還有,我醒來前呆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東西?真是難以想像,它真的是人類造出來的?」
安德醫生和我用眼神交鋒了好半晌,我強硬地不避讓視線,最終,他似乎妥協一般,將文件夾打開了。
「沒錯,是由人造出來的。」安德醫生說:「而且,是利用了在嘗試對你和其他病人進行治療時所得到的階段性成果和副產物製造出來的……十分可怕的工具,我們用『末日幻境』來稱呼它。」
「為什麼叫做末日幻境?還有,這種幻境是怎麼構造出來的?」我裝作迫不及待地追問到,安德醫生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頁又一頁地翻動報告,不一會,我就催促道:「你必須跟我一清二楚地說明白!」
「真是暴躁的性子……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和我的預期稍微有些偏差。」安德醫生抬起視線,看向我說到。
他的語氣不太平靜,仿佛他真的對我的這般表現感到失望和疑惑。不過,我無法確定,他心裡真的這麼認為。我覺得自己的表現應該更符合他的希望,而且,也並不是完全無法解釋。
「你的說法,就好象我以前的表現更好似的。」我緊盯著他,說:「過去的我,是個怎樣的人?」
安德醫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從鼻子裡發出哼笑聲。
「不得不說,過去的你比現在的你優秀百倍。」
「可是,你卻讓那個我消失了。雖然我對現在的自己沒有什麼不滿……」我針鋒相對地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但是,我想知道,這項實驗到底是怎麼讓我失憶,然後又變成另一個人的。」
安德醫生嘆了口氣,將報告合起來,完全沒有讓我看的意思。
「一個人的素質如何,是由幾個方面決定的?」他這麼問到,不待我回答,就自言自語地說:「我認為,人格占據了決定性的地位。在這裡,你明白人格是什麼嗎?」
「人格主要是指人所具有的與他人相區別的獨特而穩定的思維方式和行為風格,體現個人整體的精神面貌,是具有一定傾向性的和比較穩定的心理特徵的總和。」我很快就回答到。
「你沒有變成白痴和文盲,至少這一點值得慶幸。」安德醫生略帶嘲諷地說。
我沒有生氣,但仍舊裝出一副忍耐的表情。氣氛變得沉默,過了一陣,安德醫生才繼續說:「知識、經歷和經驗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風格,但是,組成記憶的知識、經歷和經驗一旦在結構上,例如優先秩序上發生改變,那麼,人格就很可能發生改變。打個簡單的比方,就是事情在不對的時間點上發生了,或者把沒有發生的事情誤會已經發生,把幻覺當成真實,對某些物事產生誤解等等……實際上,無論現實怎樣,它們只是以資訊的方式存在於我們的大腦里。」
安德醫生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嚴肅地說:「已經發生的事實是唯一且確定的,但是保存在大腦中的資訊卻可能發生改變。它們本身扭曲了,或者彼此之間的聯繫和結構發生變化,影像的片段組成另一個觀感截然不同的影像,這個時候,會對主觀意識產生巨大的影響,從而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進而產生心理特徵、思維方式和行為風格的變化——這意味著人格的變化。
存儲在你大腦中的資訊消失了一部分,在末日幻境中重構了一部分,這就是你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