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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 記憶迴廊(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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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給你出一份證明,如果你表現好的話。」阮黎醫生說:「但是,另一份證明需要安德醫生開。如果你想出去,就不要故意找他的麻煩。」

「我為什麼要找他的麻煩呢?」我詫異地說。

「因為他會也許告訴你一些你不願意聽到的事情。」阮黎醫生神秘地說,「也許不會。這得看你自己的表現,安德醫生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方法,他知道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能讓病人的行為符合自己的期待。」

我有些不好的預感,不過,這種預感自從醒來之後就一直存在。我大概知道和什麼有關,但同樣不願意去深入思考。

我一直都十分害怕知道答案,尤其是這裡的醫生給出的答案。

「你這麼說會讓我覺得你和他有矛盾。」我的說話方式變得有些尖銳,「你和他看不對眼?」

「我個人對他十分尊敬。」阮黎醫生沒有生氣,仍舊是之前那副平靜的樣子,「不過,我們的研究理念不一致。」

「啊,我有些感覺到了。」我體味著因為這句話而引起的某種記憶上的共鳴,「雖然記得不太清楚,但是,阮黎醫生你並不認可安德醫生在末日症候群治療方式上的理論?」

「沒錯,我不喜歡他的方法。」阮黎醫生朝我眨眨眼睛,「不過,他最先取得成果上的突破。」

阮黎醫生的表現讓我覺得,她似乎在向我暗示什麼,是要我幫忙對抗安德醫生嗎?我模糊覺得,阮黎醫生想要取代安德醫生,成為「末日症候群」研究工作的主導。但是,這個想法也許只是一個錯覺。雖然她的話多少讓人浮想聯翩,但我仍舊察覺到,正是因為這樣曖昧的態度,自己更不應該主動涉足進去。

阮黎醫生雖然是我的主治醫生,而且在私人感覺中,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好。然而,這種醫生和病人之間的親密感情紐帶,仍舊無法讓我否認她是個充滿神秘感的女人。

我甚至下意識去懷疑,她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和安德醫生的競爭感,其實別有目的。

安德醫生才是我的心理醫生,但是,可能是受到尚未徹底回想起來的記憶的影響,我覺得阮黎醫生同樣是個水平上不遜色於安德醫生的心理學專家。我在「末日幻境」中系統學習過心理學,正因為如此,才讓我覺得這兩人的造詣之高是現在的自己無法企及的。

他們就像是在末日幻境裡傳授我心理學的教授,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能夠對旁人施加他們想要的影響。普通人察覺不出來,反而是像我這樣的半桶水比較敏銳。值得警惕的是,教授曾經用實際行動警告過我,對一個心理學高手來說,影響一個初出茅廬的心理學專業學生,並不比影響普通人更難,甚至更容易——因為初學者總是太過神經質,又相當死腦筋,總是自以為是,不管準備是否充足,總會在第一時間就去假設他人的思維模式。

假設他人的思維模式並不總是研究人類心理的最好方法,也並不是每次都能奏效,而且十分危險。一個準備充分,思維慎密的人,可以用許多方法改變思維模式的外在表象——而在沒有足夠充分的時間去收集足夠充分的資料前,自以為精通心理學的人,總是會第一時間獲取這種外在表象,作為建立思維模型的根據。

正因為他們熟悉一些心理學知識,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成功了,這反而加深了這種危險的習慣,而習慣總是最難改變,也是最緊迫的時候最先出現的東西。

具有這種危險習慣的心理學研究者總是會倒在被人刻意營造出來的緊迫感中。

我回想著教授的話:「在你建立某個人的思維模型的時候,你得問問自己,你是不是真的了解他呢?建立模型,然後根據模型去分析對方,這是最錯誤的方法。在把目標分析到一定程度之前,我們根本就無法做出正確的模型。」

於是,我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了解安德醫生和阮黎醫生呢?

答案當然是「否」,於是,我極力壓制那種想要憑藉直覺和記憶為這兩人建立思維模型,藉此去解析他們的衝動。在末日幻境中,我同樣喜歡這種直接建立模型的方式,儘管明知它充滿漏洞和危險,但它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十分好用,所以,用教授的話來說,我已經養成了不好的習慣。然而,我不敢在這裡放任這種習慣。

我明白,面對這些心理學高手,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

必須謹慎,再謹慎。

阮黎醫生,和安德醫生的輪廓,開始在我的心中變得模糊起來。我決定拋棄過往的記憶、直覺和成見,更加客觀地解讀他們的樣子。

「你看上去很慎重。」阮黎醫生突然說:「你現在很緊張嗎?」

「不。」

「讓我猜猜……」阮黎醫生歪了歪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你在想——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她是不是別有圖謀?」

「不,我並沒有想這些。」我否認到。

「你還是太嫩了。」阮黎醫生搖搖頭,說:「你在懷疑我。我並不介意,但勸告你,還是別做這種多餘的事情。整天疑神疑鬼的話,在這個設施里可有得受。而且,安德醫生最喜歡你胡思亂想了。」

我不想再跟她多說,我有一種感覺,無論自己說什麼,哪怕是謊言,說得越多,就越會暴露自己的真實態度。他們之所以和我說話,就是因為我處於「失憶」的狀態,認為需要更新之前建立的關於我的思維模型。他們想要從我的身上找出真相——如果我知道真相的話,他們不會放棄這種可能性,哪怕是極小的可能性。

過去的我似乎沒有給他們提供太多的信息,而現在我,卻覺得自己已經恢復和尚未恢復的記憶里掌握著至關重要的真相,例如真江的事情,例如系色和桃樂絲正要謀劃的事情……這些事情都將是決定我們未來處境的關鍵,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我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失去太多的記憶,正是因為「有這個需要」。系色和桃樂絲的奇怪舉動,只是在逐步完成過去的我和她們所制定的計劃——一個只能在暗中進行的龐大而精密的計劃,而我的狀態,無論是失去記憶,獲得記憶,乃至於成為特殊實驗體的處境,都是這項計劃中的必要部分。

——計劃順利進行中。

這樣的想法,讓我多少獲得安心和冷靜。

少說多想,儘量保持沉默,我再一次這麼警告自己。

一路上,氣氛變得沉默而壓抑。雖然我對阮黎醫生並不反感,但是警惕感卻十分明顯,我想,阮黎醫生也一定看得出來。但她並沒有表現出尷尬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如既往地平靜,步伐和呼吸的節奏就像是精密測量過一樣,最後,在一處拐角前停下,對我說:

「到了,安德醫生也並不喜歡看到我。你自己進去好了。」阮黎醫生朝轉角那邊掃了一眼,沒等我的回答就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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