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光之愛人(2/2)
髮型、氣味、面妝打扮、服飾細節……幾乎每一處都和記憶深處那利落矯健的情狀完全一致。
簡直就像是從那段時光里走出來了一樣。
富江有多強?我從來無法估算,不過,僅從所見所聞來說,最初見面時的她,其實並沒有那麼強悍的感覺。
在之前釋放出那讓人感到恐懼的存在感後,此時已經可以看清的富江本人,似乎正在失去那可怕的存在感,讓人覺得之前的恐懼,就像是一種幻覺。我感覺到了畀的改變,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所受到的壓迫已經大為減弱了,她的呼吸也開始緩和下來。
「快點上來吧,你們要愣到什麼時候?」富江在上邊大聲喊著,將一卷繩索扔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三百米的大門後並非坦途,而直接就是一個幾十米高的懸崖,機械般生硬的構造層層疊疊,形成一個難以落腳的垂直高度,就像是巨人才能輕鬆跨過的門檻一樣。
畀這個時候就像是突然從噩夢中驚醒一樣,大大喘了一口氣,蒼白又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像是突然懷疑起自己之前的恐懼是否真實——我可以理解這種感覺,哪怕是真江,也不會時時刻刻都散發那種無可名狀的壓迫感和存在感,正因為這些壓迫感和存在感會如同幻覺一樣,突然就消失了,才和之前那強烈的感覺形成難以置信的對比。而且,不僅僅是感覺上的問題,也許畀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也曾經陷入了深沉的噩夢中,在那個宛如夢境一樣的無底黑暗深淵中跌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就像是受到了驚嚇,用力向旁邊退了一步,這才醒悟過來。她按著腦門,聲音有些艱澀,反而比之前還要不流利:「這,這到底是……高川先生?」
「思考停在這裡比較好。」我提出自己的建議。
「那個女人……都是那個女人帶來的嗎?」畀的聲音微微變得尖銳,「高川先生,她到底是誰?不……到底是什麼東西?」
「至少,現在這個狀態,還能算是人類吧。」我只能這麼說,也的確是這麼認為的,在眼前這個狀態下的富江,應該還是人類的「表現形式」,不過,稍微更早之前,以及在這之後,到底會從這個表現形式轉變為何種新的表現形式,那就不太確定了。
「這算是人類嗎?」畀顯然難以接受,「總而言之……我們先上去吧。」
我很高興,她並沒有因為思維的混亂和無常的執著,陷入此時此刻的泥潭中。現在要做的,當然是「上去」,走出這扇門,她的邏輯極少還在「人類」的範圍內。不過,雖然一直都有「她會來這裡」的感覺,但是,真的是富江出現在這裡,的確讓人有些不安,對畀來說,也算是最糟糕的遭遇中的一種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畀就像是患了偏頭痛的病人一樣,步伐蹣跚地走到富江拋下的繩索前,然後又愣住了,看著她的背影,我在猜想,是不是因為她之前看到的,和她此時看到的「繩索」,並不是同一個東西。我想說點什麼,但還是算了,這個時候說什麼也無法緩解她心中的猜疑,而如果她針對富江提出更深入的問題,即便是我也無法回答。至今為止,沒有人能夠徹底理解「江」,我也一樣。
總而言之,落後一步的我反而在她之前爬了上去。畀的動作緩慢,完全沒有之前戰鬥和行進時的矯健,用「受傷」都無法形容這種遲鈍和虛弱,就像是丟了魂一樣。我在那高大得宛如懸崖一般的「門檻」上,抓住她的手,將她拉上來。這些平時做來稀疏平常的事情,此刻卻讓畀不斷喘息,一臉疲憊。
一直以來,畀和她身上的裝備加起來,比我預想的還要沉重,甚至讓我覺得,和我一起走過這段管道路程的她,其實是不是比我更加強壯。雖然魔紋可以強化魔紋使者的身體素質,與我得到的增強相比,畀的體重和力量,仍舊顯得有些異常。儘管知道在統治局遺址中有不少身體被灰霧技術改造過的戰士,而畀也顯然是其中之一,但是,這個認知並不能消除那種異常感。
「還好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而畀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我首先看向三百米高的大門另外一邊的風景,大概是站在門檻上的緣故,之前在另一邊覺得太過於明亮,現在則有一種恢復正常的感覺——並不是光亮度降低了,而更像是眼睛可以習慣了。不過,我覺得無論用眼睛習慣還是光亮恢復,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因為富江就在這裡。之前那種種異常,以及現在看似恢復正常,其實都是錯覺吧——在這裡的每一個看似正常的瞬間,或許都是由一連串異常構成的,而我們僅僅是在不斷產生的錯覺中,把異常當成了正常而已。
門外的風景果然和我預想的不同,但也不是指有多古怪,大體上是符合統治局的建築群落風格的。那扭曲而密集的管道和線路,那矗立著的不同高度卻緊貼在一起的高樓,那從凌亂的曲線中分割出來的筆直線段,那從某一處開始斷裂的廊道,以及在斷裂處不斷向下蔓延,看不到底的深淵,以及抬起頭就能看到宛如星光般的燈光,在如同無限遠的黑暗天空遙遙閃爍。
即便如此,仍舊和之前的想像不同。那並非是總體上氣氛的不同,而是細節方面不斷積累起的異常。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門外的風景和門後已經經過的風景混為一談。
不過,有一點是相同的:在這仿佛無限寬廣,不知道會蔓延到何處的異常風景中,沒有明確的路標,也沒有顯眼的方向指示物,似乎三百六十度都能通行,也因此有一種會在某一處,道路就會中斷的感覺。站在不高不低的地方,環視著這片風景,會突然產生一種不知該往何處去的茫然。
然後,我轉過視線,富江伸出拇指晃了晃,露出爽朗的,充滿了人性的,讓人振奮的笑容:「我來得不算晚吧。」
「當然。」我想這個時候,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但是,果然就只有微笑吧。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畀似乎終於可以說話了,「……你是叫富江?高川先生的妻子?」
「真是的,問題顛三倒四。」雖然這麼抱怨著,但富江並沒有任何不快的情緒流露出來,她一如既往地爽快回答:「沒錯,我叫富江,是阿川的妻子。」她用拇指朝我點了點,「我覺得你們會在這裡,所以就千方百計趕來了。也幸好我來得及時,否則沒人開門的話,你們還得另找出路。這扇門只能從外面打開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