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門後的光(1/2)
畀有和我相似的地方,也有和我不一樣的地方。有時候我覺得她想得太少,但是有時卻又讓我覺得,思考到此為止才是正確的。她沒有因為我伸出援手就對我抱持肯定的態度,這反倒讓我有一種寬心的情緒,儘管我不覺得,目前所見之人中,有誰的所說所做一定就是正確的。不過,說到底,我現在正在做的,大概也不是什麼絕對正確的事情,因為,我並沒有見過真正絕對正確的事情發生,所以,完全沒有一個客觀的評價標準。所以,我只是對她此時所表達出來的堅定態度而感到寬心吧。
在面對漫長而黑暗的未來時,在面對那睜眼可見的絕望時,在無論如何思考也無法得到一個絕對正確的結論,無論如何行動都難以跳出已經意識到的怪圈時,在「客觀現實」和「主觀意識」都開始混淆的時候,唯有「態度」才能夠讓人有所欣慰了。
要說現在我對畀的交談改變了什麼,我想,大概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是,無論對我來說,這場對話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而我希望,對她來說也是如此。
「這個時候,真想說一句:你絕對不會是我的對手——這類的話,果然還是不說比較好吧?」我說。
「……你不是已經說了嗎?高川先生。」畀的嘴角有點兒抽動。
我不由得「哈哈」地笑出聲來。
「如果,我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無論你做或不做都不會改變結果的事情,你會選擇做還是不做?」我問到。
「做,也許不能改變結果,但是,誰能肯定不會改變結果呢?而且,至少可以改變過程吧。」畀毫不遲疑地回答到:「而且,只因為覺得無法改變結果就不去做,那也太過於功利了。我可不想成為那麼功利的人。」
「哪怕是最終被證明無所謂,白費力氣?」我問。
「對自己來說,不覺得是白費力氣就行。」她回答到。
「如果最終連自己都覺得是白費力氣呢?」我問。
「這是自己的選擇,不應該背叛自己的選擇。」她如此肯定地回答到。
「所以,這也是我給你的答案。」我認真地對她說:「哪怕被人認為,最終目標是對立的,立場上也根本不一致,是虛偽的表現,我仍舊做了一些事情,例如把你從那些素體生命手中救下來。雖然矛盾,但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又有誰能肯定,我們的最終目標是對立的呢?你認為人類集體潛意識中的怪物就是最終目標,但你又如何證明,它就是最終目標呢?你們視它為最終毀滅世界的元兇,最強最惡的boss,但是,如果它不是呢?」我這麼問到。因為,我的確在這麼懷疑。對我來說,不,對桃樂絲和系色她們來說,這個所謂的「人類集體潛意識中的怪物」絕對不是最直接的,最終的敵人。換句話來說,它很大可能只是我們找尋「病毒」的一個跳板,而且是至今為止所找到的最合適的跳板——從這個角度來說,假設如今的網絡球已經被桃樂絲和系色掌控,那麼,網絡球也應該是等著這個怪物出現吧,於是,網絡球和末日真理教的對立在它出現之前,暫時不具備實質性了。
「那麼,反過來說,你如何證明它不是元兇呢?」畀反駁到。
「無法證明,所以才想見一見。」我說:「只要見到了,就能夠明白它是不是了。」
「如果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問。
「是的話,就是最終的決戰。不是的話,那麼,它身上肯定有最終元兇的線索。」我回答到:「這些東西,必須要見到才能確認,只憑想像,是無法得到答案的。我們現在只是在想像其存在,而無法確認其是否真的存在,在哪裡?以怎樣的方式存在——在攻擊之前必須鎖定目標,這是人類的極限,超過這以上的做法,人類都無法完成。我也一樣,即便我想點什麼,拯救什麼,不將敵人的正體找到並鎖定的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當然,鎖定了敵人,也不一定能夠真的做成什麼,但沒有這個開始,那麼,一切都無法開始。」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高川,亦或者是桃樂絲和系色她們,乃至於病院現實里的研究者,都十分清楚這一點,並且僅僅是為了達成這個開始,就已經精疲力盡了。然而,直到現在,仍舊沒有達成這個開始。
畀再度沉默下來,她似乎有點兒不認可,但是,也沒有做出反駁。我一直都認為,人是有極限的,許許多多的人集合起來,也無法超過人自身的極限,那並不僅僅是能力上的極限,更是思想上的極限,就連號稱無極限的想像力和邏輯,當膨脹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也會實際感受到一個依稀的壁障——思考有時會讓人自覺得聰明,但只要不斷思考下去,不斷追根究底,就一定會比覺得自己聰明更覺得自己愚昧。越是思考,就越是能夠清晰感覺到這個壁障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我仍舊不會想要看到那東西,很多人也不願意……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情,現在我要對付的是素體生命,我也覺得,我現在只需要關注素體生命就足夠了。」畀打破沉默,說到:「雖然高川先生你事實上救了我一命,但是,如果你真的在實際情況中成為了敵人,我也會懷著歉意盡全力消滅你。」
「……足夠了。」我微笑著,心中沒有任何不滿和失望,相反,她說的正是我希望她說的。我無法確認自己想要表達的,是否已經被她瞭然於胸,也無法確認,自己在她心中播下的種子會不會發芽,但是,我覺得她現在的表態已經足夠了。不過,我也可以想像,她要面對的,會是多麼艱苦的戰鬥。不,認真來說,所有需要豁出性命和覺悟的戰鬥都不會輕鬆。
「那麼,衷心祝願你能夠活下來。」我誠心誠意地祝福到。
「你要走了嗎?高川先生。」畀問到。我感覺到,她的視線已經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那個已經敞開了三分之一的大門上。因為她之前的動作,我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大門,但是,仍舊可以感覺到,從大門外傾瀉進來的光亮仍舊讓人看不清門外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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