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 行走於末日真理中(2/2)
這個時候,席森神父沒有任何憂愁,沒有任何痛苦,仿佛那巨大的恐怖和絕望,也全都從靈魂中剝離出來,讓他生出一種「自己平靜又強大」的感覺,覺得自己就像是「無限深遠的大海」。
席森神父無法分辨,這到底是致命的幻覺,還是自己真的在一種詭異的情況下變得強大。風在他的身邊呼嘯,原本在大氣流動中也依舊顯得沉重遲滯的灰霧,變得如同普通霧氣般輕盈,猛然被捲成一團,而那隱約呈現的惡魔輪廓,也在這看似輕巧實則劇烈的捲動中消散了。
席森神父忍不住去想更多關於自己在末日真理中追尋的過去,就像是在翻閱用自己的人生譜寫出的劇本:正因為末日終究會到來,在最終的結局面前,所有思想和無思想,所有言行,所有道德準則都會面臨一個平等的結果,所以,它們在這個結果之前到底擁有怎樣的意義,最終都是無意義的。要在這最終的無意義到來之前,去分辨各種自以為有意義的物事的高低,去辯論意義的高下,自然是十分荒謬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在最終的末日到來前,這些思想和行為,自以為是的意義劃分,並不是毫無理由,無需存在的——毋寧說,這些不足為道的,充滿偏差的,自以為是的,爭鬥和共存的,矛盾統一的思想和行為,才是襯托末日真理的綠葉,因為它們劃分了萬事萬物,所以,才能讓末日真理的結果變得有意義,也正是它們的運動體現,導致了末日真理這個最終結果。
「一切思想和運動,一切物性和非物性上的劃分,都是末日真理的註腳。」席森神父如此對自己述說,又好似對那些沒有在第一時間,被能形成的「風」摧毀的惡魔雛形述說。而他的話落下時,這些惡魔雛形便四分五裂,混成一團,重又變成了灰霧,在風的捲動中流向四面八方的更遠處。
在席森神父身邊的二十米範圍內,灰霧濃度逐漸稀薄。
席森神父覺得自己的靈魂在下墜,仿佛就要觸及什麼,之前那散去的恐懼、絕望和瘋狂的情緒,又隱隱在自己的精神中作祟。就像是自己乘著一條船,剛剛度過了風暴,來到平靜的海域,卻沒有料到,在這平靜海域的另一邊,還有著比之前的風暴更加猛烈的風暴——現在,他感覺到了這種恐懼、絕望和瘋狂的由來,他不知道何處是岸邊,穿過風暴,就會迎來更大的風暴,穿過這個更大的風暴,又會迎來更大更大的風暴,如此循環,永無止盡。
席森神父只覺得自己那經過義體化增強的身軀,也似乎無法承受重量,而被壓彎下來。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有出現了這麼一個,過去就有想過,現在也想過,似乎未來也給不出答案的問題:既然一切的看似有意義,都終將抵達一個無意義的終局,那麼,自己又如何在這樣的過程和結果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呢?
正因為無法解答這個問題,所以,才沒有去創建宗教,不去宣讀自己所認知的真理,不去做那些在他人眼中更有意義的事情,因為,這些行為的意義並不比「在靜靜的觀望中讓自己活下去,在活下去的過程中讓自己變得強大」這樣的行為更有意義。
也許在其他人的眼中,席森神父是「幹大事」的人,無論是黑巢、nog還是統治局遺址里的行動,都似乎在證明這一點。但席森神父卻十分清楚,自己僅僅是想要成為最高等級的魔紋使者而已,甚至於,連成為最高等級的魔紋使者後要去做什麼,都從來都沒有想過。
這是一個相對於他人的期待和看法,顯得十分低下庸俗短淺的想法,無論是「席捲全世界」還是「抵抗末日」都更加遠大高尚。但是,席森神父只是保持沉默,並不是用沉默去掩飾和欺騙,而僅僅是,不需要去解釋和述說——他認為,這種沉默更能體現出自身對末日真理的理解,也是對自己所理解的末日真理的踐行。
「萬物終有起始,也必有終結,死亡是點綴墓碑的花,墓志銘就是人生的意義。血肉如草木,榮耀如曇花,草會枯萎,花也會凋零,然而死亡並非終結,一如真理永遠長存。」
一言既出,席森神父周身五十米範圍內,所有詭異的現象都煙消雲散,一種統治局遺址中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乾淨」的感覺,充斥其中,就像是在他的認知中與眾不同的,在他的感受中存在特別之處的,在他的眼中不協調的,都被神秘的力量抹去,不復存在。
長長的路沒有盡頭,席森神父無法思考別的東西,僅僅是「末日真理」相關的東西,就已經填滿了他的思維,他的思考不斷深入,他的回憶不斷下沉,儘管眼前的事物映入眼中,卻在思考中剔除了形象,以一種感受性的姿態被分解。這些事物不再是眼前的形象,就宛如一個全新的世界,在舊世界的殘骸上成長。席森神父忘記了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的距離,當他十分清楚,哪怕自己在恍惚的時候,都未曾偏移自己人生的路線,也未曾偏移莎給出的路線。旅途的終點很近了,無論是從哪個意義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