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4 降小調(2/2)
幾乎從一開始,每一個研究人員心中就有這樣的想法:「病毒」的影響確實存在,對它的研究獲得成果只是早晚的事情,人類總能夠找到正確的出路。
這個自信,連同他們自身,已經被苛刻的事實湮滅了。
雖然有不少人對人類能夠存在至今,並不覺得是那麼理所當然。也會想像,會不會在明後天,就有一個隕石從天而降,再造生物大滅絕的歷史。但是,科學的發展,讓人們越來越適應惡劣的環境,越來越能對惡劣的環境進行防禦。並且,這樣的擔心遲遲沒有發生,人們仍舊遵從自然生命的發展模式不斷成長壯大。相比起那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危機,如何對待自己那短短不到百年的一生,才是更迫切的問題。所有對那些「突然的滅絕」感到擔憂的人,都會被認為心理精神有毛病。
「病毒」帶來的毀滅實在太快了,對人太過於苛刻了,簡直讓人覺得,這是不是一個玩笑。人自詡和其它動物不同的地方,那最讓自己感到驕傲的地方——思考行為——反而變成了最為直接的要害。
精神活動,意識行為,思維方式……所有基於肉體基礎而產生的內部活動,所有用於指導外部行為的內部活動,作為一個人,最核心也最關鍵的地方,在「病毒」所產生的種種現象中,就好似嬰兒一樣,毫無抵抗得能力。
超級桃樂絲和系色中樞比大多數人都更加直觀地參與並感受著這種無力。比起大多數時間裡被拘束著的系色中樞,超級桃樂絲的意識更加活躍,也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一步步逼入絕境的。系色中樞突然的爆發,並不讓她感到喜悅。
的確,系色就像是自己的親人,系色中樞身上的束縛被解開,讓它獲得了寶貴的自由。所有那些「可能包含禍心」的人都死光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人能夠再對自己等人做出威脅。推算中,那核彈臨頂的可能性也降低為零。這些都是應該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然而,超級桃樂絲卻無法開心起來。在這種解放的背後,她只能感受到那更加可怕的未來正向自己撲來。
現在,她和系色中樞需要面對的,不再是人類的惡性,而是直接撲滅了人類,比人類的惡性更加直接,更加深沉的恐怖未知。
正因為這種恐懼,她才選擇下降。
系色中樞拋棄了枷鎖,撤出了偽裝,它將自己升起來,將自己當成一座堤壩,擋在那未知恐怖之前。而超級桃樂絲則選擇了下降,把自己藏在這座堤壩後,用「在後方支援」的藉口安慰自己——她,或者是它,完全無法否認,自己就是害怕。哪怕躲在後方,也確實可以確保第二支點,做出切實的支援,但是,它已經十分肯定,自己之所以選擇下降,其核心原因,並不是為了分工合作,而正是自己害怕了。
超級桃樂絲為自己的害怕,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愧,越是能夠感受到這種羞愧的情緒,就越是在證明,驅動自己這種行為的核心想法正是一種逃避的想法,自己正在將等同於自己親人一樣的系色推到前方——哪怕從一開始,系色就是自己選擇站出去的。
超級桃樂絲變得有些混亂,她從來都沒有這麼混亂,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難以覺察自己的混亂。她和系色中樞的聯繫在這種混亂中陡然中斷,所有她應該負責的工作,也全在這一刻停止。病院現實中,超級桃樂絲停機了,但是,在末日幻境中,以人造生命的形態存在的「桃樂絲」並沒有消失,也沒有停止,她就像是失神的時候,做了一個噩夢般,猛然驚醒過來。
——原來我逃到了這裡。
桃樂絲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對如今自己正身處的狀態,有著讓她感到厭惡的清楚。同時,她也十分清楚,這種厭惡的情緒所針對的對象,正是自己。這種自我厭惡的感覺,正在擴散到其他可以想到的人:自己的敵人,自己的同伴,自己一直珍視的家人。
太可怕了,這種不由自主的厭惡感太可怕了。她理智上,一點都不想讓這種自我厭惡感擴散到厭惡其他人,但是,無法阻止這種情緒的膨脹。她可以清晰知道,自己腦海中浮現的每一個厭惡他們的理由,這些理由無論是有理還是無理,都牢牢紮根在自己的每一次思考中。
這個情緒,這些理由,就像是變幻成一個依稀可以聽到的聲音。這個聲音呢喃著,詛咒著,哪怕聽不清楚也能感覺到,那是最惡毒的語言,散發出惡臭和毒氣,只是聽到就會腐蝕自己的精神和信仰。桃樂絲的腦海中,這個聲音還在變幻成一個更具體的輪廓——無法描述,似乎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不,或者說,只有自己才能在想像中勾勒出來的輪廓。
無論是按住耳朵,還是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腦,都無法阻止這個仿佛由心而發的惡毒的呢喃,也無法停止那個恐怖輪廓在自己的內心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