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 永不復還(2/2)
席森神父一如愛德華神父所說的那樣,沒有去分辨夢境和現實,他對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怎樣的處境有著清醒的認知,因為,那心中的恐懼雖然暫時遠去,卻不曾減弱,那未知的,無法理解的,充滿了破壞性的力量,並沒有因為眼前自己就在一個充滿了既視感的房間裡,就變得不見。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看到愛德華神父,這一切,正如眼前的愛德華神父所說的一樣:這是一個烙印,一個標誌,一個啟示,一種暗示,是父親為了兒子所帶來的奇蹟,在這裡展現的一切,無論多麼可怕,多麼無法理解,多麼充滿了既視感,多麼無法分辨夢境和現實,都是愛的力量造成的。
很久以前,在那一天,愛德華神父一定在述說著同樣的事情。
「……也許你會感到高興?」愛德華神父突然這麼問到。
「是的,我會很高興。」席森神父十分肯定地說。
「我從來都不曾對你說過六六六變相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有這麼一個灰霧惡魔變相是無比的強大,但是,它並不是讓我變得強大,而是讓你變得強大。」愛德華神父說:「我無法控制它,但是,也許你可以,因為,當我成為它,它便會成為你的一部分。我為你創造了它。」
「不,不單單是為了我。」席森神父搖搖頭,「愛德華神父,你從來不會為某個人而去奉獻。」
但是,愛德華神父笑起來:「你以為你已經了解我?真是幼稚,你無法看清所有人,哪怕是身邊的人,席森。我也是會為了某個人去奉獻的——尤其是我的兒子遇到了毫無意義的死亡和痛苦的時候,不,應該說,假如你遇到了毫無意義的死亡和痛苦,那一定是在我也已經自身難保的時候。」
「你也擁有很多重要事情要做,而你也想做好那些事情。」席森神父說。
「也許吧,許多事情都很重要,我的兒子,你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誰規定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定要去做那些對自己而言最有意義,最為重要的事情呢?」愛德華神父微笑著,目光中有一種凝聚了一生的戲謔的味道,「我的一生追尋著痛苦的意義,從痛苦的意義中窺視著末日的真理,但同樣的,我也因此十分肯定,我的一生不應該只追尋探求這些東西,因為,我是人,而不是神。我想成為神,但是,在成為神之前,我仍舊是人,一個單純而沒有雜質的人生,是不符合人生意義的。」
「所以,你追尋了一輩子的東西,要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捨棄?」席森神父反問到,「用這樣開玩笑一般,在終點前止步,讓自己的選擇染上瑕疵?讓自己變成一個小丑?」雖然很尖銳,但並不帶著憤怒或抗拒之類的情緒。
「你知道嗎?在末日面前,席森,我們一直都是小丑,每一個人都是。無論你是接受還是抗拒,它都是事實。所以,並非是我選擇變成小丑,而是我的選擇並不會改變我就是一個小丑的事實。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對你的愛,並不會因為我只是一個小丑而褪色,無論是我選擇成為小丑,還是我始終只是個小丑,都不會讓我不愛你。」愛德華神父這麼說著,拿起書堆最上方的一本,翻開了,用抑揚頓挫的聲音朗誦到:
「從前一個陰鬱的子夜,
面對許多古怪而離奇、並早已被人遺忘的書卷,
我獨自沉思,慵懶疲竭;
當我開始打盹,幾乎入睡,突然傳來一陣輕敲,
仿佛有人在輕輕叩擊——
有客來也,我輕聲嘟喃,
惟此而已,別無他般。
我推開了窗戶,隨著翅膀的一陣猛撲,
一隻神聖往昔的烏鴉莊重地走進我房間;
它既沒向我致意問候,也沒有片刻的停留,
而是以紳士淑女的風度棲到我房門的上面,
這隻黑鳥把我悲傷的幻覺哄騙成微笑,
以它那老成持重一本正經溫文爾雅的容顏,
對我述說:永不復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