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 邪神低語(2/2)
安全網絡的節點大概已經給徹底摧毀了,席森神父已經無法和其他同伴聯繫上,也無法測定這些同伴的位置和情況。這個區域的地表出現了縱橫的溝壑,每一條溝壑都最少有三米深,幾十米長。物理層面上的破壞當然是顯而易見又可怕的,但是,席森神父卻在慶幸,這場戰鬥在意識層面上的干擾程度似乎並不那麼強。
兩個怪物顯然都是在用截然不同於人類的想法和方式採取行動,席森神父本人也無法獲知它們彼此想要達成的成果。它們是如此的暴亂、混亂、狂亂,就像是兩隻野獸在撕咬彼此。它們呆在這個戰場上,也並不總是安全的,席森神父就多次見過那女性人形的怪物和有機無機的觸手受傷的樣子,但是,這兩個怪物即便受傷也會在第一時間復原,從更深的角度說,它們所受到的這些表面上可以觀測到的傷,根本不足以從根本上傷害到它們。
席森神父所在位置,又一次出現空間扭曲,在被吞噬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宛如安裝了噴射裝置一樣,向既定撤離的路線滑動。再一次躲過致命攻擊的他並不覺得自己的狀態很好,毋寧說,他打心底存在對現況的排斥和情緒上的低潮,而義體恰恰對這種程度的意識表現控制得很好。
理性在席森神父的腦海中動盪,堪堪維持著他的理智,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會在什麼時候,在何種情況下崩潰,從如今的角度來看,他對自己施展過的手段是有效的。席森神父並不希望自己會因為這場戰鬥就變成瘋子,所以好消息也在於,從意識層面進行的分析,這種從物理結構上,而並非是意識結構上動的爭鬥,還將持續下去。
席森神父不是意識行走者,也絕對不想見到必須從意識層面才能徹底解決的問題。他已經沒有任何優勢了,一旦陷入意識態的戰鬥中,只會處於更大的劣勢中。他在躲閃的同時,也在不斷嘗試恢復和「莎」的聯絡。親眼體驗著眼前兩個怪物的戰鬥,他更加懷疑原住民區是否還安全,有一種不詳的預感,似乎必須要從「莎」那邊才能確認。
席森神父在致命的現象之間遊走,不斷靠近那些被列舉為安全網絡節點的坐標。最初「莎」給出的這個區域的安全網絡結構示意圖,本來就不存在一個被確認的,完全固定且只有一個的節點。建設機器需要將一大片建築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規模,其原因就在於這裡:這場任務原本就是一次粗放型的探索,粗略的資料已經給出,但要完成計劃,就必須實地勘察出更具體的情報,以補完那些細節部分。
席森神父認為,既然任務已經指明了,只要能夠處理節點,「莎」就能通過己方擁有的安全網絡對其進行遠程調整,那麼,現在找到了節點,同樣可以依靠節點打通那些不知何故斷開的聯繫。正在阻止通訊手段的力量及其神秘,但是,一直主導統治局整體運作的安全系統,同樣具備極高的神秘性,足以突破那些阻礙通訊的屏障。
雖然這麼想,但是,要做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當席森神父靠近義體計算出來的坐標時,總會生某些意外般的,極為強大的爆現象,迫使他不得不遠離這個坐標。並且,哪怕擁有粗略的示意圖,獲得了一個參照點,但是,在實際計算中,這些坐標都是游移不定的,不是「固定在某個位置」,而是「大多數時候會出現在某個範圍」。建設機器的用處,就在於其依託於既有建築物並繼續構成的某種結構造物,可以將坐標出現在某個範圍中時,將其鎖住,然後進一步固定下來。
然而,如今所有在這個區域存在的建設機器,都已經被異常的血肉侵蝕,變成了那巨大觸手的一部分。席森神父不得不碰碰運氣,讓自己能夠在一個限定的時間段內,進入坐標存在的範圍,並在其移動前與之接觸——這個做法在行動開始前,就被「莎」做過計算,成功率在百分之十以下。
席森神父此時的感受,比看到當時的概率數值時還要覺得辛苦,他拼命做的嘗試,並沒有給他帶來一次看似有希望的成果。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承受著死亡威脅的同時,還要失敗如此多次,換做一般人大概早就崩潰了吧。席森神父在這樣的困境中,品嘗到了愛德華神父曾經教導他的苦行論中,所必然帶來的苦楚——所有的事情都非己願,所有出自己願的都終將不成正果,因此,那些己所不欲的事象變得尤為真實。拋開自我對事物的基準,從一個越理性和感性的角度,以及從一個萬物必然終結的角度,去觀察它們,才能注視到真理。
席森神父不時會生出這麼一個想法:莫非那阻止自己於這場戰鬥中死去的幸運,以及那讓自己倖存下來卻無法做到自己想要做的更多事情的苦楚,便是編制某種真理的絲線嗎?在這個雖然可以生存下來卻必然飽受折磨的「幸運」背後,是否存在一個上帝的劇本?是否從側面喻示了末日的必然?
「要這個世界生存,本身就是一種痛苦;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脫。」仿佛是自己想到的,也仿佛是某個聲音在對自己述說的,並不是一個清晰的想法或話語,而是一種朦朧的含混的聲音,從席森神父的心中響起。像是一個音節,又像是包含了諸多意義,這個低沉的,混濁的,似有似無的聲音,就像是一個越自身認知的偉大之物在低語,當然,也像是自己在一個極端處境下所產生的幻覺。
席森神父的瞳孔有些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