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變形記(2/2)
幾十億人……和我預想的,和我在日記里看到的描述一致。榮格是將那副光景看到了最後嗎?不,日記的描述中,他其實也應該隨同拉斯維加斯中繼器和五十一區中繼器的毀滅,成為這崩潰的幾十億人中的一員了,不僅僅是他,還有許多我過去的戰友,例如銼刀等人。但是,既然榮格最終又出現在這個地方,那就意味著,日記中的描述也並不是完全的——實際上,我早就已經猜測過,自己那變得古怪的日記僅僅是從一個大略的且藝術化的方向上記敘了部分已經發生的事情,因為,我最初決定寫成日記的時候,並不是刻板的記錄,而是以「冒險小說」的形式,既然不是歷史記錄,不是人物傳記,而是幻想類的冒險小說,就無可避免有種種修飾和變形的成份。
日記里的內容,是形象的,但又絕對稱不上是「完全的事實」。
「你為什麼不說話?以為沉默總會有用嗎?」榮格步步緊逼過來。
雖然他的氣勢很足,也的確站在正論的一方——即便我自己也覺得他是正論的一方——但是,他口中這個「殺了幾十億人的罪魁禍首」的我,並不是因為逃避或愧疚之類的情緒才沉默的。沉默僅僅是因為我無法解釋,解釋了對方也無法理解,我的腦子已經無法將正常的思考作為全部了。大概榮格覺得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可以走,甚至覺得我就是一個精神病,因為精神錯亂了才幹出這麼殘酷的事情,亦或者,認為我只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一個推諉責任的藉口吧。
「……你想要我說什麼呢?榮格。為死去的人道歉?承認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反問。
榮格那憤怒的表情一下子定格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覺得我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他這副吃驚的表情,讓他那逼近的行動停下來,片刻後,那吃驚的表情竟然漸漸收斂了,他就像是最終扔掉了某些沉重的東西一樣,又恢復了那淡然、漠然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低聲這麼說,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我不明白他究竟明白了什麼,只聽到他宛如自嘲般說:「跟你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通的。」他的視線抬起來,極為陌生:「我們的思維邏輯,已經完全是兩條不同軌道了,我們身而為人的準則,已經是平行的兩條至極限了。我簡直是在犯蠢,跟你這樣的人說話,跟那些末日真理教的狂信徒說話沒什麼不同,又怎能奢望你能說出我們所希望的那些話呢?」
他說了,我和末日真理教的狂信沒什麼不同……從某些角度上來說,我也覺得這樣的說法沒有太大的錯誤。我必須承認這一點,自己雖然仍舊視末日真理教為敵人,但是,這既不怨恨它們,也在更深程度上去理解它們的存在意義和行為意義上的我自己本身,正是向著它們靠近的體現。儘管有這麼一句老話「最能理解對手的就是宿敵」,但是,往往這樣的宿敵就像是對方的影子一樣。
我,說不定就是末日真理教的影子,亦或者,末日真理教所包含的那些陰暗中,也有著「高川」的影子。
「無法反駁。」我說,「但是,末日真理教仍舊是我的敵人,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不,我不會對你放心了,你這個冒牌貨!你根本不是高川,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一貫冷靜的榮格做出了深深戒備的樣子。
果然無法承認我是高川嗎?的確,在他們的眼中,真正的高川應該像是另一個我的樣子吧,堅固的身體,堅強的意志,宛如英雄般的行徑,不是雪中送炭就是扭轉逆勢,外表成熟且深思熟慮,仿佛只要他還在就還有反擊的力量……可我,不是那樣的,我只是一個和怪物作伴的高中生而已。
即便如此,他們也仍舊錯了,這樣的我也是「高川」。無法承認這一點的他們,哪怕敵視我,也最終無法在真正意義上做到什麼。他們原本就覺得我是那個義體高川的一部分,他們本該沿著這個方向繼續思考的,但是,當他們單純將我視為「怪物」,而斬斷了我和另一個我之間的聯繫時,他們就喪失了正確認知我的可能——在這個充斥著神秘和意識態的末日幻境裡,這可是致命的錯誤。
「……真是可惜了。」我也不由得為榮格的判斷失誤感到惋惜,他在我的感覺中,應該是更加冷靜更加精明的人類。但是,他仍舊失誤了,是因為之前中繼器的毀滅所連鎖帶來的幾十億人的崩潰後果所帶來的影響嗎?無論是目睹了那樣可怕的景象,還是本應身為其中的一員,對一個正常人的精神打擊都是難以想像的。
榮格似乎在同一時間就感覺到了我這毫無掩飾的情緒,他似乎感到了屈辱,但是,卻又因為秉性而忍耐下來。
「你這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他說。
「你是在和火炬之光的人一起進行儀式嗎?加我一個可好?」我平靜地微笑著問到。
「你……你!」他緊盯著我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那本來還能壓抑住的情感,一下子就迸發出來,滿溢在他的臉上。
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但明顯,他在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