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沉醉(2/2)
絕對不會。
沒有人可以審判「病毒」,因為人連「病毒」的尾巴都抓不住,但是,是否可以審判和懲罰這個元兇,和如何看待這個元兇是沒有直接關係的——「江」和「病毒」的關係,正是感性上無法脫罪的原因,而從理性的角度來說,卻也需要兩者繼續保持有這樣的關係,才能讓目前所有的計劃——無論是我的還是桃樂絲她們的——擁有成功的可能。
我無法把富江當成英雄去看待,或許正是因為,作為「江」的一種人格體現,富江其存在無論如何也無法和「病毒」斷絕關係,而這樣的關係卻也正是我推進自己計劃的關鍵,所以,我也無法從自己的內心中,徹底把富江乃至於其它「江」,從「病毒」中切割出來,視為獨立的另一個存在去認知。
我對富江的愛中,有著無需懷疑的熾熱,但也有著無可否認的愧疚感。我甚至可以從這份熾熱的愛中,感受到悲傷和痛苦——不僅僅是我對富江的,也有我對其他人的。
我想,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比我所感受到的這份情感更複雜的情感了——如果有,那些人也早已經死了。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走到盡頭。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自己選擇的愛人,我自己選擇的親人,我自己選擇的人生,我自己選擇的戰鬥,既然我沒有選擇自殺,那麼,無論有多少折磨,都必須走到自己走不動了才行。我對自己這麼述說著,我的四肢仍舊沒有恢復所有的氣力,可是在這軟弱的自我審視中,在這痛苦、悲傷又複雜的瞬間念頭中,我不自禁想要笑。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笑,那就像是折磨到了讓人精神發狂的盡頭,讓人不自禁想要嘲笑。
大概我真的是笑了吧,我的腦袋是如此混亂,沒有太過直接的感覺。
「嗯,你笑了。」富江這麼說,她就像是聽到我心中的聲音般,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有察覺到,自己其實早已經在神經質的自言自語?
「嗯,你是在自言自語,阿川。」富江的懷抱更緊了,也變得更加溫暖,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就要在她的擁抱中融化了。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自己說:「lke……沙……咿呀……咿呀……jamg……#¥%%&¥#@#¥%……&+」這到底是怎樣可怕的聲音啊,就連我自己聽到了,都不敢置信這是我能夠發出的聲音——無論從生理結構還是從意識上都不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但是,我的確聽到了。
我的聲音中有類似「江」的發音,但我不確定,是不是明確指我所知道的「江」。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什麼,這聲音應該都是有內容的,但卻充滿了凌亂的支離破碎的感覺。我越是反芻自己被富江提醒後,猛然聽到的自己發出的聲音,就越是有一種非比尋常的恐懼鑽進大腦中,啃食著那本就已經七零八落的理智。
我在顫抖,哪怕富江的擁抱是如此的緊密,可以清晰感受到她的胸膛是如此的豐滿,而她的身體又是如此的柔軟溫暖,但這充滿了人性的一切,都無法讓我停止顫抖。我比任何時刻都要更加清晰地有這麼一種感覺:它更近了,更接近了。
它到底是什麼?我無法回答,只覺得最接近這個意義的就是「病毒」,但是,在對用詞的感受上,本來就未知莫測,默認是一切病因主體的「病毒」就像只是它的一個「片段」。「病毒」之所以被稱為病毒,正是因為它更像是單純依循本能運作的,其造成的結果因為連鎖反應而變得很複雜,但是,任何「病毒」自身的運作機制都是簡潔而有力——正因為簡潔,所以擁有可怕的力量,也因此可以讓人覺得有空子可鑽。
但是,如果「病毒」並不僅僅是這麼簡單的病毒呢?不,從末日症候群的症狀就能肯定,「病毒」絕對不會是簡單的。包括我在內,所有的研究者可能仍舊把末日症候群患者的元兇想得太簡單了,亦或者是元兇太過於超乎想像,所以,最終只有「病毒」才最符合我們自身的常識,而不得不用它完全代替那些非常識的部分。
我們自己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僅僅是「病毒」就已經夠棘手了,如果「病毒」不僅僅是病毒,而是更在之上的東西,那麼,所有防抗的意志都會瓦解吧——人類自身的保護機制或許從我們嘗試探究「病毒」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起作用了,這個機制阻止了我們將之認知為「病毒」,才讓我們得以繼續研究,而不是立刻就崩潰。
但是,這樣的保護在那可怕的存在面前,也仍舊是片面且脆弱的。我感覺到,它越來越近了,正在從一個非物理的,非物質性的角度靠近地球。正因為接近,它的影響力在不斷放大。
而且,我覺得另一個我,那個義體化的高川也一定感覺到了,產生過了和我此時一樣的感覺,說不定就連噩夢和幻覺都會表現出莫名的接續性。
「沒時間了,阿江,我們沒時間了。」我竭盡全力,讓自己脫離那沉溺進入仿佛就會融化的懷抱,抓住富江的肩膀,帶著一種求證般的心情,對她說:「它要來了,是嗎?」
「它?它是什麼?」富江只是帶著一臉不似作偽的疑惑,繼而莞爾一笑,「你太緊張了,阿川,根本不會有什麼東西會來,所有該在的,都已經就在這裡了。沒有過來,也沒有離開。」
是我的感覺錯了嗎?是我身而為人的局限性又誤會了什麼嗎?是我的病情又加重了,才產生這樣深刻到了連神秘專家的直覺都無法再信任的幻覺嗎?
「我一直都在說吧,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邊,永遠都在,為什麼阿川總是記不住呢?為什麼阿川就是無法理解呢?」富江稍稍露出困擾的神情,但緊接著,這種困擾就如雪消融了,「不過,也沒關係,因為我一直都在阿川身邊嘛。」
她說我無法理解,我原本是想要反駁的。「一直陪在身邊」這句話是如此的清晰明白,根本不存在半點誤解的可能,哪怕延伸出去的意義有多麼豐富,但是,其最基礎的意義也仍舊是簡潔的。可是,就在我正要反駁的時候,突然無法將話說出來了。我所了解的那些意義,已經是富江所說的這句話的所有意義了嗎?我,其實是無法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