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6 不同的角落裡(2/2)
她開始思考,也僅僅只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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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醫生很忙碌,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而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並且,自己所要做的這些事情,並不一定能夠成為決定性的關鍵。他只是儘量去做罷了。在黑暗的高塔中,他獲得了許多不可思議的體驗,那是在過去從未想像過會存在的,那不是具體的某種事物,而是一種變化過程,直到現在,他仍舊被這些不可思議的,充滿恐怖,讓人絕望的變化困擾著。他閱讀了「高川的日記」,在一種幻覺的狀態下在宇宙中航行,還親自用筆寫下了「幻夢境」這個詞語。這一切代表什麼?他有過不少連自己都只能顫慄,覺得大腦冰冷的猜想,但是,猜想至今也仍舊是猜想。
安德醫生花費了極大的精力,才脫離了那膨脹的猜測,將自己的目光重新拉回這個「淺薄的,渺小的,表面化的」世界中。他認為,是自己身為研究者,更注重實際的素質拯救了自己,然而,他也意識到了,自己所產生的這些幻覺,那不可思議的體驗,或多或少都是和自己「已經是一個末日症候群患者」的實際情況有關的。只要自己無法解決「病毒」,那麼,那些不切實際的猜想,那些讓人無法控制的幻覺和思考,以及伴隨這種精神迷幻的體驗而來的身體生理上的病變,將永遠都得不到根本性的解決。
在過去,病院中的研究者們唯一可以為末日症候群患者所做的事情,僅僅是針對特別情況,配置一些特效藥,以暫時緩解病痛。然而,如今已經沒有特效藥了,沒有足夠的設備,沒有系色中樞,也沒有相關領域的豐富知識和絕妙靈感,是不足以完成特效藥的。在特效藥方面擁有卓越貢獻的那些研究者,諸如阮黎醫生和她的導師等人,不是死了,就是不在這裡。
這個高塔是如此的黑暗,如此的封閉,如此的讓人絕望。有一段時間——安德醫生不知道自己浪費了多長的時間——他都是在一種渾噩的狀態下徘徊。他不得不承認,在高塔中的那些不可思議的體驗,都深深動搖了自己那顆自詡堅強的心臟。
最終讓自己振作起來的,安德醫生認為,正是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他不想就這樣死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是否正確,但是,無論什麼都好,自己不能什麼都不做。
於是,他開始回憶自己來到病院後所接觸過的每一項研究,以及每一項研究背後的意義,以及其代表的不同的境況。他嘗試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無論是幻覺一般的認知,還是在自己認知中更加切實的東西,用一條更加明確的線串聯起來,試圖得到一個更加清晰的答案——這個答案並非是要告訴自己,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變成這個樣子;也不是為了告訴自己,如何才能拯救自己;而是為了讓自己知道,自己還能夠做點什麼。
之後,他得到了答案,這個答案也同樣回到了原點: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繼續對「人類補完計劃」的研究,將新到手的因素和拼圖,和過去已經得到的成果有機結合起來。在他自己看來,自己的做法已經開始背離科學研究的基礎了。因為,那些因素和拼圖,有許多僅僅是自己的一個臆想,一種幻想,一個突然從腦海中迸出的聲音,從來都沒有被證實過。如果說,過去的「人類補完計劃」至少在理論方面還算是實際,那麼,如今連理論方面都有些不切實際。
然而,安德醫生只能這麼做,必須真麼做。因為,如果他不這麼做,自己就會不由得去續寫《高川日記》,而續寫那可怕的讓人絕望的,充滿了未知宿命感和虛無論的故事,只會讓自己的精神更快地崩潰。他甚至覺得,假如來到這裡,找到高川遺產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的末日症候群患者,他們也同樣會在一種不自覺中做同樣的事情。
他在體驗這個不自主的行為時,所產生的感受是:所有的末日症候群患者,都在續寫《高川日記》。這本看似精神病人「高川」自己寫下的囈語,根本就不是他一個寫出來的,或許他覺得是自己寫下來的,但推動他的,同樣是一種讓他不由自主的力量,是所有末日症候群患者那病態的綜合性的精神意志——末日症候群患者之間的精神聯繫,正在以一種這樣的方式,反饋到「高川」身上。
但是,既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安德醫生就會竭盡全力避免自己去這麼做。幸運的是,或者說,似乎充滿了一種隱晦的必然性,繼續深入研究「人類補完計劃」正是唯一可以避免續寫《高川日記》的行為。安德醫生自己也不確定,這全然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意志,因為,他自己也已經是一個末日症候群患者了。
他根據自己的想像力,重新剖析「高川」的遺產。包括那本宛如精神病人囈語的《高川日記》和那莫名其妙的卡牌。他從這些自己可以看到和觸碰的東西,在腦海中追溯「高川」和那三個女孩的狀態。他可以意識到,在自己進行思考的過程中,自己所置身的這一片高塔中的黑暗也並非是毫無變化的,並且,被隱藏於黑暗中,無法準確對其進行觀測證明。
也許是自己的幻覺,有什麼張牙舞爪的東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正是它們的蠢動,造成了這種黑暗變化的感覺,而它們的出現和蠢動,和自己的思考存在某種關係——就像是,自己的思考頻率和方向,決定著它們的變化,如果僅僅如此,那幾乎可以視這些怪物為一種幻覺。
安德醫生就是將這一切自己感受到的,全都當作是幻覺,不加以理會。可是,在他的心中,有一個無比堅韌的心聲,在否定這種當作幻覺的行為,讓他始終覺得,這麼做是錯誤的。他必須扛著這強烈的,直覺般的,如同自己心聲一樣的感覺,去做這些事情。
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人們很難去做一件自覺得不對,同時也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益處的事情——哪怕是壞事,也必須至少在表面上,在一個自己可以認知到的短期益處。
然而,安德醫生正是在一種違背自己心理的狀態下,在黑暗的,沒有足夠設備的環境下,去繼續自己的思考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