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5 你對世界一無所知(2/2)
進一步說,「莎」在統治局還存在的時候,就已經是高級研究人員,在渡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經歷了種種變故後,她十分確信,自己已經達到了統治局技術的一個方面的頂點,而這樣的自己仍舊在這可怕的偏差面前,是「無知」的,那必然也證明,統治局那異常強大的智慧、知識和技術,那看似無懈可擊的理論,在如今呈現出來的偏差面前,也同樣是「無知」的。
偏差所帶來的種種異常不過是表面,可以觀測到和察覺到的不同,都只是最淺薄的地方,但是,通過這些表面化的形象化的不同,足以讓人感到自己的無知,也能夠讓「莎」感受到,這種「偏差」背後意義是如此的深沉而恐怖——世界和自己所認為的截然不同,未知比自己所能想像的還要更多,而世界到底有多麼廣闊,也完全超過了自己可以衡量的範圍。
哪怕是「瓦爾普吉斯之夜」,在這偏差所預示的「廣闊」、「深邃」和「無垠」中,是如此的渺小。而這種渺小的感覺,也絕對不等同於自己過去對「渺小」的認知,絕非已知的時空觀念能夠填補。或者說,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夠填補這種「無垠」和「渺小」之間的差距。
恐怖,就在認知這個差距的時候,在認知到這種未知的無垠時,不由得從她的內心深處浮現。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壓力,是一種難以釋然的絕望感,是一種不斷蠶食著自身意志的力量。那是當一個人能夠意識到「無論自己如何奮力去思考,如何快速地成長,都必然存在意外,都必然存在一種從無限的未知中誕生的,突如其來的,從自己無法理解的層面襲來危機」時,而自己能夠依賴地就只有「運氣」時,都必然要承受的崩潰感——越是堅信自己只要不死去,不斷成長,就能夠在某一天戰勝一切,這種恐懼就越是深刻。因為在這種被昭示的恐懼面前,自己所假設的那些,都成為了偽命題。
無論自己有多強,都會有一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從自己無法預知到的角度襲來,從自己無法認知的層面將自己殺死,這種死亡感在無限的未知中是如此的強烈,仿佛自己始終處於一個「下一瞬間就會死」的危機中。
「莎」在這種沉重的恐懼和壓力面前,再一次觀測自我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爬滿了裂痕的自己——自己所占據的「畀」的形象,正從腳尖開始瓦解分離,碎屑落入這異常的大海中,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在她面前並不存在一個實體而具體的敵人,而是一整個未知的,異常的,和自己認知充滿了偏差的世界,以及她所能觀測和感受到的一切,對自身所有觀念的衝擊。從某種意義上,她要對抗的,正是自己這種可能擁有都不會消失的恐懼,因為,這種恐懼正源於自己的思考。於是,進一步來說,她的敵人也是她自身的思考和認知。
這並不是有勇氣有信念就能解決的敵人,這個敵人就像是看不見的幽靈,始終在一個人進行思考,嘗試對世界進行理解的時候,始終在內心纏繞。要說這是「幻覺」,自然也是可以的,但是,沒有意義,因為,它無論是什麼,都已經產生了切實有效的影響。
否則,「莎」也不會在置身在這樣異常的風景中。
目前所有的思維方式都對抵抗這種恐懼,將自己從這異常的風景中摘出去沒有幫助,無論她怎麼去想,眼前的景象也不會隨著她的「想」產生變化。如此異常的景象,反而更像是不以人的意識為規律運轉的自然事物,然而,它到底是不是一種超乎自身認知範圍後的「自然」,卻也無法證明。
「莎」想不到任何辦法,能夠讓自己擺脫這種危機。她看向四周,這些如同空氣一樣,泛著光和漣漪的海水是那麼的清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然而,真的看不到底,因為根本就沒有底,在不知道有多遠的遠方,一條如同海平線般的無限延長的「線」截斷了景物。但是,朝「線」前進,真的可以抵達「線」的所在嗎?那條「線」,真的不是觀測中的錯覺嗎?
「莎」無法理解,但只能這麼行動。自身所能看到的一切運動都有著明顯的規律,例如漣漪的展開和分裂,例如光的閃爍,例如那異物的浮游,但是,在可以看到的規律下,又似乎隱藏著更加深入的規律,就如同無限的面紗遮掩了真實——揭開一層又一層,卻永遠無法抵達最真實的本質。這些運動似乎可以做為參照物,以此重新規劃出時間的標準,然而,時間在這裡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莎」在這個異常風景中的身體已經在離解,而這個身體像是「畀」原本的身體,這其中又有怎樣的象徵意義?繼續離解下去,又到底會發生怎樣的事情?自己會死?「畀」會死?但是,這些問題不到答案自己到來的時候,也是無法證明的。就如同人能知曉死亡,是因為人看到死亡。沒有人可以在從未見過的狀況中,推斷出這個狀況的未來。哪怕「莎」是瓦爾普吉斯之夜,也無法做到這一點。
那些數量眾多的異物在她的身邊穿過,甚至於直衝她而來,在她躲閃不及的時候,穿過她的身體,但無論它們如何運動,都沒有給她帶來影響,仿佛它們就只是一種幻覺。可反過來說,它們不會影響自己,自己也無法影響它們,就意味著,它們幾乎就是毫無意義的東西,自己無法從它們身上找到半點用處。
我需要幫助——「莎」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並且,就在她產生了這樣的感受時,一個強烈的存在感陡然出現在她的下方,在那深深的看不到底的海洋深處。她雖然可以清晰感受到,卻無法看到實體,仿佛這個東西距離自己實在太過於遙遠,已經超過了觀測的範圍,只是它是如此的巨大,那強烈的存在感以超過可以觀測的距離,仍舊足以讓她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但是,這種存在感和帶給她的影響,證明了,這個東西無論是什麼,都能夠對自己形成某種程度的干涉——也許是好的,也許是壞的,但更多可能只會是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