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 中繼器撞擊(2/2)
我那逐漸恢復的意識,在瞬息間,就完成了思維的重構——正是因為我能夠思考,能夠自問自答,所以,我能夠確認自己還存在,亦或者說,我在撞擊中倖存下來了。
然而,我立刻就意識到,撞擊雖然已經產生,卻沒有結束。我腳下的鑽頭仍舊在飛旋轉,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也不知道鑽頭本身在崩裂,還是鑽頭擊中的五十一區中繼器在崩裂。隔著巨大的鑽頭,我看不見五十一區中繼器的樣子,在我此時視野可及之處,全都是一片扭曲的模樣,無法區分出事物的形狀,就像是只剩下我自己和變成鑽頭的拉斯維加斯中繼器,是唯二有具體形狀的東西。
我無法對這樣的情景出任何感慨,我所能知曉的語言,其最精湛的形容,都無法描述我之所見所感的真髓,當我開始嘗試描述的時候,所描述下的東西,就已經和其本來的模樣有了一層似是而非的隔膜。可我仍舊忍不住,去將自己所見所感,用我所能應用的語言來描繪、記錄、剖析。
我知道,自己無法得出任何具體的結論,卻無法讓自己停下思考的行為。
正是這些沒有任何結果的思考,讓我重新記起了「江」。然而,那仿佛「眼睛」一般的意象已經在我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消失了,就像是它真的只是一個幻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又是下一刻,從我恢復思考能力,並接續了上一刻的記憶後的下一個瞬間。
我感到腳下的鑽頭陡然迅下沉,就像是鑽破了堅硬的障礙物,在障礙物之下再無阻擋的感覺,可是,鑽頭本身也像是已經到了極限般,不僅在失去旋轉的平衡,也在生一種結構解離的變化。我無法確認五十一區中繼器的具體狀態,只能通過感知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狀態去猜測五十一區中繼器的狀態。因此,我對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狀態十分敏感,我不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的感覺有錯。
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確在崩潰,我看到一條裂縫從遠處蔓延到腳邊,就如同地震中心,大地被無形的巨力撕成山谷。我試圖跳起來,不,應該說,已經被衝擊力掀到半空的我,試圖像更上方升去。但是,來自腳下的無形力量,就如同繩索一樣纏住了我的雙腳,無論我如何掙扎,都無法阻止這股力量將我扯入裂縫中。
我努力睜大了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會變得怎樣,中繼器之間的撞擊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情況,更何況這種撞擊已經劇烈到了讓兩個中繼器都開始崩潰的程度。之前那陣意識上的空白,讓我覺得自己還能夠恢復思考,已經算是呆在拉斯維加斯中繼器里的幸運了。
衝擊是如此的強烈,從頭到尾所產生的種種現象,讓人感受到徹骨的惡意,那是對任何能夠思考的生命都不友好的變化,正在以一種連認知都不準確的方式生。我覺得自己差一點就要死掉,哪怕與遇到最終兵器相比,與上一次死亡時的感覺相比,這種「隨時都要死掉」的感覺也不分上下。
或許再有一次,就不會那麼幸運了吧?我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可即便如此,我仍舊睜大了眼睛,不想放過任何一絲自己應該可以看到的,覺察到的變化。
然後,我回到了房間裡。
當我從那震撼的現象,無力的掙扎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就像是溺水時拼命掙扎的人終於被救上岸,確認了自己的生還那樣,這才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呆在一個新的,稍微能給自己一點安全感的環境裡。
將上一刻的認知和這一刻的認知粗糙拼接起來,只會得到這麼一個結論:我墜入「鑽頭」崩解時產生的裂縫中,徑直掉入了這個房間。
這個結論似乎在表示,我是從「外部」進入「內部」,但我的感覺卻指認這是一種錯誤的認知。哪怕我站在拉斯維加斯中繼器變成「鑽頭」的表面時,我也一直是呆在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內部。所謂的「外部」和「內部」的概念,在自己的感知和理解中並不正確,那粗糙拼接起來的認知,也同樣不正確。
一個聲音在我的心中述說:我其實一直都呆在這個房間裡,哪裡都沒有去。
隔著窗戶,看到對面的房間,一度消失的阮黎醫生,再次在窗外注視著我。
「醫生……」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我沒能去理解這個預感,因為,當我預感到的時候,事情已經生了。
阮黎醫生對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們之間的距離就開始拉遠。我們都沒有動,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彼此對望,我的房間和她的房間,卻像是朝著相對的兩個方向飛馳。我想要站起來,我想要對她說話,我有一肚子的想法,期望她給出答案,但是,我什麼都沒能做到——這一刻的我,就像是失去了身體,無法做出任何行為的靈魂,乃至於只是對自我存在的認知。
隨著房間的遠離,我「看」到了,整個拉斯維加斯中繼器已經有三分之一的體積從整體分離,脫離整體的部分開始潰散,就像是從巨大的魔方中掉落的方塊,而這些方塊還在碎裂成更細小的方塊,就這麼一直分解碎裂下去,直到變成閃爍著銀光的星屑,從扭曲的仿佛宇宙般的黑暗深空中消失。
我所在的房間是一個方塊,阮黎醫生所在的房間是另一個方塊,她的方塊還在拉斯維加斯中繼器里,她就像是一個自願的囚徒,將自己封鎖在裡邊,而我的方塊就像是被彈射出去般,翻滾著,向著宇宙中那最深沉的黑暗飄去。當我看清了拉斯維加斯中繼器的整體輪廓,也同時看到了五十一區中繼器的輪廓——這個被撞擊的中繼器,也正在以拉斯維加斯中繼器更快的度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