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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 最後的晚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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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普吉斯之夜「莎」的內部和義體高川過去所經歷過的所有瓦爾普吉斯之夜的景狀都不一樣,要說到底有多少地方不同,到底是怎樣的不同,三天三夜都沒有辦法說完,不過,大致上可以將統治局遺址的風格和正常人類社會的風格之間的差距進行類比。義體高川在這裡見到最多的顏色是銀灰色,見到最多的光澤是亞光的暗色,哪怕有燈光,也是偏向於清冷的。但是,要說陰暗也不盡然,只是有一種讓人不自禁抱成團的蕭條和寂寞,也讓人覺得比起這種蕭條和寂寞,外界更是一種讓人無法生活的惡劣——躲在這個空間裡抱團取暖,是唯一能夠度過漫漫長日的最佳選擇。

這裡的一切,那機械運作的聲音,儀器的燈光,在管道中呼嘯而過的動靜,以及從不見其面的位置傳來隱約不清的交談聲,多少可以帶給人一些安全感。即便如此,如果沒有走對路線,那麼就算轉悠一天,也大概不會在自己能抵達的範圍內看到第二個人——能從聲音、氣味和其他各種知覺意識到這裡除了自己,還是有其他人的,但是,在這個瓦爾普吉斯之夜內部似乎存在某種奇異的力量,被動地阻止人們彼此碰面。

「莎」給出的解釋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只能認知到,這樣的力量,這樣的運作,不過是它自身最自然的反應——就如同人類內臟自行其是地工作,不需要用主觀意識調動一樣。反過來說,有意識地干涉這種自然和諧的運作,對其也並不全然是有益的。由此,如果沒有必要,「莎」自然也不會幹涉自己內部的種種異常,因為,這些在其他人眼中的詭異狀態,卻都是「莎」自身最和諧有益的狀態。

我覺得,其實在「莎」成為瓦爾普吉斯之夜時,其內部就已經根據她想要的方式變化了,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考慮過讓正常的人類在自己的內部生活。這個內部環境雖然可以住人,但更準確地說,更像是冰冷武器的格納庫,如果是完全依靠機械理性邏輯來運作的安全衛士,當然不會對自己所居住的環境有所抱怨。這清冷的蕭條的卻也同樣擁有安全感的巨大空間,也許更符合那些理性強於感性的喜好吧。

燈光其實只在自己可見的範圍內亮起,義體高川有這樣的想法,或許在超出自己視野之外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吧,這裡最自然的運作狀態,根本就不需要「看得清楚」。他斷斷續續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但是,對方在交談什麼,卻根本聽不清楚,要從聲音分辨交談者究竟是誰也做不到,只能說,那是「熟悉」的聲音。隨即,宛如蒸汽從細細的管子裡飆出來的尖銳聲音遮掩了其他所有的聲音,義體高川感到腳下的「地面」開始滑動,他沒有吃驚,儘管他也並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自己腳下的這塊地板的確在帶著他朝某個方向迅速移動,而他並不認為這是某種失誤或陷阱。

義體高川被帶入黑暗中,又穿過一條明亮的管道。透明的管壁外是一排排巨大的機械山,最矮的也有上百米高,類似於過去見過的統治局建設機器的八腳爬行造物正在不同的機械山中穿行,吐絲布線,編織出一種凌亂頹敗,卻又吸引人的美感,可以讓人感受到,這種美感中所包含著的強烈的秩序感。「地板」帶他穿過一片片層落,每一片層落都明顯有其獨特的功用,大量宛如畸形人類的安全衛士就像是辛勤工作的工蟻,完全無視那規劃好的路線,在每一塊它們可以涉足的平面和立體上行走、滑動、跳躍。

儘管只是新誕生的瓦爾普吉斯之夜,但是「莎」內部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卻可以讓人清晰感受到它一直都在成長,變得更加龐大,更加致命,宛如從統治局遺址這個巨大的數據對沖空間中分割出一大塊。如果是稍微正常一些戰爭——沒有中繼器這樣可怕的東西參與的話——很難想像「莎」會被擊敗的情景。

然而,這場戰爭從能夠觀測到的層面上,就已經超出了任何個人和集體的想像,更是在無法觀測的層面上,讓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自己參與的戰鬥,其程度和層次,都並非是決定性的,即便如此,那對於自己而言也已經是致命的了,那麼,如果自己在參與的戰鬥中死去,這種死亡的重量又是何等的渺小啊。

如果有選擇的話,當然每個人都會試圖讓自己的「份量」更重一些。

義體高川沉默地審視著,思考著,他不得不一次次去糾正那些在巨大衝擊中變得負面而畸形的情緒、思考方向和思想觀念,尤其是在對於人而言最本質的一些哲學問題上,如果不仔細去梳理,去回答,去抵抗,去調整,那麼,自身就會因為人格的改變和觀念的崩潰,尤其是在對自我的認可上,陷入一種讓自己難以存在的困境。

這些與精神、心理、情緒和思想方面的工作,並不是做一兩次就足夠了,只要身處在這個戰場中,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那種仿佛就誕生於自己心靈的扭曲。時間越是拖延下去,這種情況就更加強烈而深入,義體高川覺得,到了最後,哪怕戰勝了敵人,自己這邊大概也全都是一些自我崩潰的瘋子了。

這樣的預感更讓他對這場戰爭的「勝利」存有疑慮,對於他自己而言,「勝利」的前提或許要以這一次末日幻境做為賭注,而對其他人而言,到底要怎樣才能算是「勝利」呢?人類如今有百分之九十九已經精神死亡,只有巨大的潛意識結構仍舊在運作,倖存者也幾乎全部來到了統治局遺址中,做最後的抗爭,而這些倖存者在這場戰爭中,根本就不可能全都倖存下來。

稍微現實點想想,倖存者就算不全滅,也會再次死亡百分之九十九吧,這樣的結果已經根本談不上「勝利」了,而這個結論想必也存在於這些倖存者的認知中——既然如此,他們到底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去趕赴這場最後的戰爭的呢?

義體高川只敢用一種理性的思維去考慮這些問題,因為,如果感同身受的話,那一定會更加痛苦吧。但是,如果人們只是帶著一種赴死的決心去面對這場戰爭,又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呢?人類的意志在僅僅求死的過程中,是無法體現得淋漓盡致的,等待他們的也必然只是更深刻的瘋狂和絕望而已。

如果……可以給他們一些許諾,可以從他們認知的角度,去給予一些希望,哪怕只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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