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8 散落的零件(2/2)
「你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倖存者吧?我可以讓他們過來。」不作夫終於直白地對她這麼說了。
「不需要。」桃樂絲的拒絕是如此的爽快,讓不作夫不由得在心中噎了一下。
「已經不需要了。按照你們的感染狀況,其實你們的思考都已經不可信了。」桃樂絲這麼說到:「一群瘋子思考得出的方法,並不一定比一個瘋子思考得出的方法更加有用。」
不作夫啞然,她竟然真的把如今還倖存的所有人,包括她自身,都當成是瘋子來看待。雖然只聽得到她的聲音,卻仍舊可以從中感受到這個態度的堅決。但是,這種說法和態度卻沒有之前那些所謂的「幻夢境」和「舊印」之類那麼難以理解。不作夫自己就已經親身體驗到了,那瘋狂膨脹的思維,那過於極端而消極的想法,總會在巨大的絕望、恐怖和痛苦中把人扭曲。而當事人即便知道這種情況,也無法去控制,就如同自己的意識和思想早就不屬於自己了——雖然一直將所有意識態的總量當成是完全的自我,可是,在那一刻,患者會無比深刻地感受到,所謂的「自我」很可能只是一種假象。
人們因為末日症候群而產生的瘋狂和扭曲,很可能需要從一個比如今所認知到的量子理論和模因理論等等還要更深的本質,從一個人類從未認知過的角度去理解。至於這個深度和人類那充滿了想像力的理論到底有多遠的距離,只有在人類的認知實際達到那個程度後才能知曉。
所以,桃樂絲說「不需要」,也是因為即便是她或系色中樞,也已經無法重新糾正倖存者們的意識了吧,她們就連自救都做不到。僅僅是眼前的桃樂絲,就已經可以從溝通中感受到矛盾和不協調的地方了,那全是末日症候群患者會給人帶來的感覺。
不作夫再次感受到深深的無力感。
「……那麼,我要離開這裡。」他還是這麼做出了決定。在桃樂絲這裡,他得知了許多故事,然而,初衷卻有些破滅了,桃樂絲雖然可以仍舊算是對抗「病毒」的前線,但是,她有自己的計劃,而她顯然不希望有其他人參與其中。
「燈光會為你指路。」桃樂絲沒有任何客套地回答到,也沒有問他打算去做什麼。
「最後問一句,你真的認為自己的計劃會成功嗎?」不作夫心中不斷起伏的情緒,到了現在,終於平靜下來,「你相信你對如今這個世界的認知是正確的嗎?」
「不,萬物皆虛,故萬事皆允。」桃樂絲如此回答到,「我只是必須去這麼相信而已。你也一樣,不作夫,你也有自己必須去相信的東西,但是,那東西並不一定是正確的。在這一點上,我們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差別。」
「……我知道,無信者終將要被鎖在那地獄的火牆上接受懲罰。唯有信仰,給予我們力量。」不作夫在胸口劃了十字,他是一個殺手,一個科學家,也同時是一名信徒,信仰的是人類社會裡最普遍傳播的宗教之一。他覺得,是信仰拯救了自己的人生,也一直都認為,自己的信仰很虔誠,現在,無力的自己又一次只剩下信仰了。
他希望這一次,這有著超越性哲學觀的信仰同樣可以讓他在劇變中,維持住自己的心理精神,除此之外,再沒有人可以拯救自己了,就連自己也無法拯救自己。
在他的仰望中,那巨大的無法捉摸的仿佛有無數的燈光鑲嵌於其上的輪廓漸漸模糊,似乎向後退去,又似乎被陡然膨脹的陰影掩蓋,像是那些燈光一個接著一個熄滅,可是,桃樂絲的這個形態註定了,她的退離絕對不是正常的方式。不作夫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他只是死死遏制自己的思維,不要受到這未知現象的吸引,再一次膨脹起來。他不願意去思考,也不能去思考,末日症候群的病痛讓他必須有限度地去認知眼前的一切。他既然拒絕了桃樂絲的藥物實驗,就必須自己支撐到轉機來臨的時刻。
房間裡的事物從模糊中退轉,復又變得清晰起來,這下,他再也看不到半點不清晰的,無法理解的事物了。這個房間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房間,有的只是普通的設備,那遇見桃樂絲並與之交談的一幕,就宛如一場幻覺或夢境。不作夫有一種這才回過神來的感覺,而自己的身上,仍舊是那身藍色的病人服,提醒著他,之前發生的事情,應該都不只是幻覺。
幻夢境,如此奇妙的字眼,可到了現在,他仍舊無法僅用這個詞,就將一切異常理順,例如:現在的自己是否還停留在幻夢境裡呢?遇見桃樂絲的時候,以及現在這個時候,又有怎樣的區別呢?
在不作夫稍稍一轉念的時候,新的燈光亮起,在他的身前鋪開了一條通往深遠之處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