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4 唯有出局者倖存(2/2)
如今這種可以觀測範圍內,深沉而平靜的狀態,只讓我覺得是一種大崩潰前的徵兆。極度的危機感始終梗在我的心頭,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什麼都做不到,那是「江」才能涉及到的更加本質,也更加深層的領域。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對自己說,去完成超級高川計劃吧。哪怕在這種情況下,將會誕生的超級高川,完全不是自己計劃中的超級高川,而是桃樂絲她們一直追求的超級高川。在成為那樣的超級高川之後,將會執行的也更多是傾向於桃樂絲她們的計劃。而我的計劃,儘管已經做了那麼多的鋪墊工作,但現在看來,似乎只能廢止了。
我並不介意自身人格的徹底消失,也不介意之後的超級高川會做什麼,我對自身的獨立存在從來都沒有一個硬性的追求,不,毋寧說,當「高川」是以這樣的一種人格替代的方式存活著,以這樣的方式才能持續戰鬥的時候,任何追求某一個人格獨立性的「自私」就已經沒有了誕生的土壤。所有的「高川」都會知道,那樣的追求是何等的奢侈。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介意桃樂絲和系色如何看待我,哪怕說我只是「江」的傀儡也罷,我都從來不懷疑,自己就是「高川」,也才一直都相信,與我同時存在的,另一個高川,絕對不會有任何主觀性的敵意。我了解「高川」,「高川」了解我,我是「高川」,但「高川」不僅僅是我。不是「高川」的人,又如何能夠理解其中的奇妙和無奈呢?
「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我一邊對自己說,一邊朝義體高川的方向走。我知道他就在那裡,就如同我知道我就在這裡。那邊的「我」或許已經感受到了偏差儀式所引起的風暴,或許已經有什麼情況因為這樣的偏差而陷入窘困之中,可是,大概是不知道,這樣的影響有可能放大到怎樣的程度吧。如果是別的事情,我可以什麼都不說,另一個我也能感受到,但是,如今的情況,如果我不說,另一個我則很理解——不,就算說了,也很可能無法理解,有太多語言無法表述的東西了,所以,才必須即刻成為超級高川。
重新構成的「高川」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的「高川」。
速掠的無形通道在我的前方蔓延,我在這條無形的通道里,走過曲折的構造,走過滿地的殘骸,走過不知道從何處引爆的煙火,走過重重疊疊的區域門徑。構造體的平台有的如平原一樣寬闊,有的只有一個人的立足之地,升降機總是無法一次性就上升到頂部,總會在半途就因為諸如「井道斷裂」之類的原因中端了。看似筆直的道路,實際走過去,卻發現必須繞過更遠的彎路才能夠抵達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完全看不到底部的溝壑,有的似乎是結構如此,有的仿佛是結構性的斷裂,有的像是年久失修,有的則像是被可怕的力量摧毀。
從火炬之光進行偏差儀式的地下大廳所在地為中心,向外圍輻射的巨大範圍內,那些曾經充滿了攻擊性的諸多造物大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死寂的,蒼白而深沉的,充滿了統治局風格的物事,就好似被風乾的木乃伊般,裝在一個巨大的外表裝飾華麗,但內里卻十分腐朽的棺材中。年代感越強,這些物事就越顯得脆弱,已經和最初進入統治局遺址時所看到的那瘋狂而活躍的景象完全不同了。
如果將過去的統治局遺址形容為一個精神病態的年輕人,如今則更讓人覺得是一個垂暮的,只能躺在床上,全身是病的老人——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在向著最後的崩潰產生變化,給人一種極為強烈的,完全無藥可救,僅僅是苟延殘喘的感覺。
漸漸的,在我的視野中,出現了更多的屍體殘骸,慘烈的戰鬥幾乎摧毀了統治局固有的那儘管怪誕卻仍舊在結構上有嚴密邏輯的風格,根本看不到任何完整的事物。幾乎每一寸結構,無論將之形容為「地面」還是「牆壁」,都有一大半是扭曲的,作用在它們身上的現象,有可以看得出是「高溫」和「低溫」之類尋常概念的地方,也有的則完全無法辨認,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狀況發生了,才讓其變成那副模樣。
這些屍體殘骸很少有真正的人類,毋寧說,人類的血肉之軀根本就無法在這種慘烈的戰爭中存留下來。我在部分殘骸中找到了納粹士兵,也找到了人形的安全衛士,然而,能夠有部分保存完好,看得出形狀的殘骸,大都不是這兩者。與之相比,非人形狀的東西更加明顯,一眼望去也覺得數量更多。時而,我還能看到素體生命,這些和末日真理教做過交易,一直藏匿起來的統治局原生物,似乎也開始大規模地參與到這場戰爭中了。
當視野內的屍體越來越多的時候,也會想要從中找到一兩個還沒有徹底咽氣的,然而,即便用上連鎖判定,也只會得到更加殘酷的答案。越是向前走,死寂的味道就越是濃郁,有的戰場,其不斷運作的構造本身,都已經崩潰了,導致任何功能都無法運轉。過去經常會出現因為力量持續糾纏而形成的怪異現象,但在這個戰場上,什麼現象都沒有,毋寧說,除了死物的輪廓之外,可以觀測到的運動都已經停止了。
明明是用堅硬的構造體製造的產物,也絕對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更別提比構造體更加脆弱的東西,如果單說可以看到的殘骸,都已經遍地都是,那麼,可想而知,進一步,連殘骸都沒留下的死物就更多了。
我知道,自己距離另一個自己越來越近。儘管實際上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但是,在我的腦海中,仿佛已經有戰鬥的聲音在構成。那就像是因為死寂的周遭而產生的幻聽,有時也像是一種傾述,是一種古怪的卻有活力的叫聲。當我感受到更加切實的動靜時,仍舊無法看到切實的活動,只有擴散得更遠的連鎖判定,接觸到了震動的邊緣,傳來了模糊不清的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