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2 困獸(2/2)
不作夫摔在地上,他拼命伸出手,指尖傳來高川日記封皮的觸感。不作夫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這種觸感如此獨特,高川日記的封皮不是正常的材質,這個時候回想起來,分明是人皮的感覺——也許是一種錯覺,也許是一種基於幻想的成見,但是,不作夫越來越覺得,這本高川日記就如同惡魔拔掉了人皮製作出來的詛咒之物。
即便如此,他仍舊拼著脫臼,讓自己的手臂向前伸出一截,牢牢抓住了這本視為罪魁禍首的書。他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處理,此時也似乎沒有處理的機會,但是,阻止其他人得到它,是他心中最強烈的想法。一旦其他人也翻開這本書,那此時的自己,以及高塔中的怪物,就是其他人的下場。
早知道的話,將這本書一把火燒掉就好了——當不作夫被更沉重的身體壓住,手臂和四肢都無法伸展的時候,不由得這麼想到。
他死死捏住了那本書。無論其他人形如何惡形惡狀地嘗試撬開他的手指,他都不曾放鬆。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要就這樣一直鎖住這本書。然而,這只是徒勞的幻想,劇烈的痛楚從他的小臂傳來,他睜大了眼睛,看到其中一個人形正拿著一把刀子扎在自己的手臂上,仿佛要將他的整個小臂都切斷一樣。
「不,不,不!」不作夫大叫起來,他不是為了自己的痛苦,而是為了那不可挽回的未來,「不要看這本書,不要看這本書!」他努力組織自己那因為恐懼、瘋狂、絕望和痛苦而變得混亂的思緒,試圖用語言去說明,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以及這本高川日記帶有怎樣的詛咒。然而,他內心的悲鳴無法傳達給這些人形,他甚至不能確定,這些人形是否真的能夠聽懂他在說些什麼。
此時這些人形所做的事情,全都讓不作夫感受到全身發冷的狠毒和瘋狂,就如同不是自己感染了末日症候群,而其實是這些人發狂了一般。原本井井有條的新基地,正在他的感受中,呈現出一種沒有思考的,仿佛被某種衝動操縱了,放縱著內心惡意的氣氛。
不作夫被幾下重錘打在腦袋上,讓他頭暈目眩,差點就昏厥過去,手臂傳來的痛苦讓他清醒過來,但仍舊只能徒勞地用盡了力氣抓住那本書。而試圖用刀子切割他小臂的人形似乎也被他的倔強難住了,憤憤扔開手中的刀子,走出了他的視線。
這些人形都在吵嚷,不作夫已經完全聽不懂他們都在說些什麼了。隨後就是一陣刺耳的電鋸聲打斷了這些聲音,片刻安靜下來的氣氛,愈發襯托出那尖銳的讓人心底發寒的嗡嗡聲。不作夫知道,自己就要承受過去從未受到過的殘忍了。他已經無計可施,他甚至可以想像,這些人最終從自己的斷臂里,取走那本高川日記的場景。
即便如此,他也無法就這樣鬆開手,哪怕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鬆開手,放棄掙扎,就不會被鋸斷手臂。
不作夫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是一個捨己為人的人。他十分清楚地記得,自己過去殺了多少人,那些死人讓他覺得自己的本質是無情冷血的,是組織將他培養成這樣,即便如此,他也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衝動和感動,會有努力去做點什麼,去抓住某種渺茫的「希望」的一天。
可是,那陌生的情感,就在這電鋸飛旋的刺耳聲音中,仿佛突破了某種障礙,源源不絕地湧上他的心頭,讓他只是死死捏著那本高川日記。聽著周遭那扭曲的人形在說著非人的話語,感受那讓人絕望的電鋸從高處落下,然後傳來一陣皮骨攪碎切割的痛苦。
不作夫看到自己的斷臂跳起來,鮮血在半空撒開。鑽心的痛苦和比痛苦還要洶湧的情緒,以及比這洶湧的情緒還要龐大的恐懼,讓他發出野獸一樣的哀嚎聲。他從來都沒有此刻這般後悔過,他後悔為什麼自己要去高塔找安德醫生,那些原本他覺得必要去做的事情,如今都變成了一種痛徹心扉的諷刺。
鮮血噴了一地,不作夫幾乎要昏厥過去,但是,他只是渾身脫力。痛苦到底有多強烈,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感受了。他看到了,人形扔開電鋸,拾起斷臂。那人形端詳了一下仍舊被斷臂緊緊捏住的高川日記,似乎要弄懂那是什麼東西,然後,當人形試圖將高川日記取出來的時候,花了好大的功夫,卻無法掰開斷臂的手指。
不作夫笑起來,他知道自己的笑是如何的神經質,看到那個人形咬牙切齒地擺弄著斷臂,他就有一股「自己已經竭盡全力」的無奈,這種無奈感多少緩解了他心中的痛苦。他已經掙扎過了,現在,他不想再掙扎了。這麼想著,支撐著脊椎的那股氣力一下子就泄開,讓他整個人軟綿綿貼在地上——從斷臂傷口流出大量的血,讓他渾身發冷,意識模糊,連神經都仿佛被麻痹了一樣,痛苦越來越小。
「不要打開那本書……」不作夫輕輕地,不知道是對誰說到。但他僅存的意識也知道,肯定沒有人會聽他的話。如果將那些人換做是自己,從未接觸過高川日記的話,也絕對不會想到,這本書到底是何等的詭異。這就是自己的結束嗎?真是……什麼都沒有做到。不作夫這麼想著,意識漸漸陷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