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5 病院舊事(2/2)
「所以,不是你們找到了系色中樞,而是系色中樞找到了你們?」不作夫明白過來。
「沒錯。系色中樞已經解鎖了,它不再是一台機器,而是一個生命。」同伴頓了頓,似乎對如何形容如今的系色中樞感到為難:「其實它本就應該是這樣,只是過去,安德醫生把它的主觀活動封鎖了,讓它只能從本能層面被動響應外部的需求,就如同植物人一樣。」
「你就沒有想過安德醫生為什麼要封鎖系色中樞嗎?」不作夫問。
「想過,但是,如果不是安德醫生主動解除了系色中樞的封鎖,系色中樞是無法自主脫離植物人狀態的。」同伴嘆了一口氣,「當我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安德醫生可能已經……不在了。他是那種只要自己還活著,就絕對不會放棄主導權,但是,一旦自己的死期降臨,也絕對不會拖其他人後退的那類人。他不是什麼壞人,只是在學術理論方面更有攻擊性而已。」
不作夫對此不予評價,他始終懷疑,系色中樞恢復自主運作,究竟是不是安德醫生主動解除封鎖的緣故。不,哪怕真的是安德醫生主動解除了封鎖,在這個行為背後,也很可能不是安德醫生最初的想法。即便系色中樞不是幕後黑手,也還有一個桃樂絲。和系色中樞的情況不一樣,桃樂絲被製造出來後,為了能夠最大發揮其功用,地下研究者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對其加以限制。甚至於,可以想像,那些人肯定有利用桃樂絲去干擾安德醫生團隊的研究。
涉及理念的鬥爭往往比涉及自由的鬥爭還要殘酷。歷史已經多次證明,理念之可怕,甚至能夠讓人無視物質基礎,和自己生命的需求,以一種超拔的精神狀態去做出被他人視為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一個人為了不餓死,就會去戰鬥,那麼,當他去戰鬥是為了某種理念時,他甚至會願意自己被餓死。
科學研究更講究理性,所以許多人都覺得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但實際上,為了堅持「真理」,為了證明自身理論的正確性,而去做出可怕行為,不懼犧牲,不顧大局,損人不利己的研究人員何其多。
安德醫生在成為末日症候群患者之後,就已經不是最佳狀態,他的思維能力和精神狀態,都如同其他病人一樣充滿了漏洞。安德醫生在離開系色中樞所在區域前,封鎖了整個區域,這肯定是他最清醒最理性的狀態下所做出的決定,而讓他違反了自己這個決定的原因,則很可能是不清醒不理性的。
安德醫生的確不能算是什麼大壞蛋,但是,病院裡真正的大壞蛋可不是少數。
不作夫在心中默默想著,又聽到同伴說:「系色中樞雖然已經能夠自主運作,但是,它並不具備行動基礎,所以,我們就如同它的手腳。」
「你是說,系色中樞只是一顆純粹的大腦?」不作夫有點驚訝,但是,桃樂絲也曾經說過,她製造那些高川複製體,同樣是為了彌補自身無法行動的缺點,而且,那些以桃樂絲為中心的地下研究者們也已經死得不剩下幾個了。不作夫本以為,系色中樞會更強一些,如果只是一顆「大腦」的話,安德醫生的許多行為都難以解釋。
只能思考而無法付諸行動,無法影響其他事物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可怕的。
「大腦……算是吧,它現在就是整個團隊的大腦。」同伴有些吞吞吐吐,但是,不作夫卻沒覺得他是知道具體情況而試圖隱瞞,反而,覺得他似乎是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系色中樞本體的情況。明明他都已經見過系色中樞了。
「我們還要走多遠?」不作夫不打算為難這個同伴了,桃樂絲的存在狀態也同樣是讓人感到如在夢中,系色中樞的怪異絕對不下於桃樂絲,但是,無論桃樂絲還是系色中樞,它們自稱的,以及表現出來的狀態,都無法讓不作夫完全相信。不作夫反而感到疑惑,為什麼其他人就這麼容易相信對方的話呢?為什麼這麼容易就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呢?所有研究人員都應該明白,自己親眼所見的,不過是一種表象,而且僅僅是片面的表象。人的感官系統相對於事物的多姿多彩,是脆弱的,簡陋的,充滿局限性的,根本就不能觀測到真相。
然而,在不作夫的感覺中,似乎見到系色中樞的這些研究者,都覺得自己已經了解了系色中樞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況——這是一種極為不符合他們身份的狂妄表現。不作夫覺得,他們的自信、覺悟和表現出來的熱切,全都是建立在這種狂妄虛假上的,比沙堡還要脆弱的東西。
乃至於,他們已經陷入了某種自己不知道的精神幻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