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9 降神2(2/2)
我意識到,主導我一切行為的因素都將在下一個時間點崩潰。崩潰的終點不是死亡,而是變成巨大混沌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我連發出哀嚎都無法做到。
我的思維還在膨脹,我那超出形體的資訊還在不斷向外發散,構成自我的資訊還在不斷融入新的資訊,變成新的從未見過的東西。我的「人形」正在失去細節和輪廓,如同由無數的蠕蟲構成,不,是我自身正在分解成無數的蠕蟲,在自我崩潰的同時,也在以一個新的形態蠕動。
無論是「變態」還是「變形」都已經無法描述我所能感受到的自身的變化。即便如此,我仍舊不想放棄,我的意志中奇蹟般的竟然存在著「放棄」和「堅持」的想法,甚至於,在這樣的意志下,我還在嘗試去適應這種變化,明明一切都沒有了指望,我卻還在指望著什麼——
「江!」我鼓起最後尚未崩潰的認知,呼喊著這個名字。
下一瞬間,我感到自己內部有什麼東西暴露出來,亦或者說,衝破出來。我對自身的觀測已經不成人形,我的思維混亂模糊,幾乎難以構成一段邏輯,可是,我仍舊以一種奇妙的視角,觀測到了不成人形的「自我」內部被撕裂,有一個同樣無可名狀之物沉浮現只鱗片爪,一顆巨大眼球就在這個無可名狀之物中睜開,宛如流下了猩紅的血淚。這些血從內部填滿「我」這個已然不成人形的輪廓,貫穿每一個最細微的結構,施加難以想像的力量,重新將我本來的形體塑造出來。
但是,僅僅是形體而已,我內部的一切都已經完全被這些猩紅色的東西替換掉了。我突然認知到,我所能感受和確定的「自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徒有虛標的空殼,就如同上方的銼刀人形一樣。
正在這個意識態深處發生的戰鬥,已經不再是我和銼刀的戰鬥,而是另個無可名狀之物的衝突。更可怕的是,這種衝突並非是它們自身想要做的,而僅僅是它們存在的時候,就必然相互造成影響。至於我和銼刀,不過是在這種於我們自身看來如同風暴一樣,但對這些無可名狀之物毫無意義的影響中,隨隨便便產生的隨波逐流的產物而已。
在我被那當頭而降的巨大鑽頭擊潰前,我所觀測到的這片黑暗背景的景象就已經碎裂了。當我再次意識到自身存在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地下大廳。眼前的一切就仿佛是在我進行意識行走的前一刻,一切所認知到的景象都被凝固下來,然而,我十分清楚,無論是我還是銼刀,都已經發生了不可挽回的,徹徹底底的,失控又混亂的內在變化。
我感到一陣噁心,仿佛自己被塞入了一個極其狹窄,連肢體都無法伸展的空間裡,被迫蜷曲著身體,五官也全都被堵住,然而,僅從人的角度來說,我仍舊可以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聞,用舌頭去嘗,用耳朵去聆聽,去肌膚去感受,用思維去理解和想像,用內心去辯明,仿佛一切都仍舊和過去沒什麼不同。只有那狹窄擠壓的感覺,每時每刻都在感官中迴蕩,而那擠壓著我的牢籠就是無形的幻影,只能感受而無法觸摸。
我久久不能從之前那可怕的景象、感受、思緒和想像中掙脫出來,我甚至不能去思考自己還究竟是不是自己,而所謂的「自己」又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唯一能夠衡量自我存在的標準,已經不再是任何一種哲學哲思,而就是我對「高川」這個名字,以及這個名字所附帶的責任的認可。「高川」就是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我深刻感覺到,如果自己無法堅定這一點,那麼,自我存在的意義將會失去立足的基點,而我對自身的認知也將不復存在,儘管那並不意味著死亡,卻是從我可以理解的意義上,和死亡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已經破碎,被強行拼湊,從內部進行縫合,強行擠壓或拉扯出形狀的瓷器。我的脆弱已經無法用意志或物性上的脆弱來衡量,但這種脆弱對我自身而言是無比真實的。
沒想到竟然會變成如此地步。我無法預料到這個情況,但是,「江」和「病毒」預料到了嗎?我認為的那個插足這次末日幻境的「第三者」,是「病毒」和「江」也無法得知的嗎?我不知道,但從已經發生的事情來看,影響是存在的,而且是如此的深刻,以一種無可爭議的方式證明了我對火炬之光的偏差儀式的判斷是正確的——這場儀式帶來的結果,絕對不是好的結果。
銼刀就在我的跟前,然而,我已經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了,哪怕她的形體仍舊完好無損,也仍舊擁有包括呼吸和心跳在內的所有生命特徵,但是,這種生物學上活著的證明,已經無法成為銼刀還活著的證明。比起比利的死亡,銼刀的死亡更加可怖。
儘管銼刀此時看起來就和所謂的植物人一般,也仿佛和那些被中繼器對撞產生的衝擊摧毀意識的人們相似,但是,我知道,銼刀的情況比那兩者還要嚴重,比任何一種我所知道的死亡還要無可挽回。之前我試圖殺死她,就是為了不讓她成為儀式的祭品,至少不要成為計劃外無法挽回的死亡,然而,我失敗了。
這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銼刀仍舊成為了偏差儀式的祭品。我不知道假若自己的計劃真的成功了,她還是否存在另一種形式上復活的機會。
而且,我十分肯定,發生在銼刀身上的異變還沒有結束。那種超規模的,無法想像,無法形容的神秘,只能用偉大來形容的冰冷的怪異,對銼刀產生的影響絕對不僅僅會局限在意識態層面上。甚至於,哪怕在銼刀的內在被那混沌徹底融化的現在,那種可怕的影響力仍舊會以「銼刀」的形體為埠,向外輻射出來。
而我不確定,如何才能結束這種輻射——徹底抹消銼刀的物質形體,並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事情,而只是將她從生物學上殺死,也絕對不可能結束這一切。
偏差儀式的進度將會因為銼刀的獻祭而大大躍進。
「這可真是麻煩了。」我想,為今之計,只有「江」或者「病毒」可以解決。然而,我已經感受不到「江」的存在,就像是它重新沉入了那深淵的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