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1 高川終末的遺言(2/2)
病院對「高川」始終保持著足夠的善意,並且,從一開始,對他的研究就是他自願的,毋寧說,是他自己強烈要求的。「高川」從一開始就明白自身的弱小和局限性,僅靠自己是無法拯救自己和其他人的,所以,他將自己「捐獻」出來——這個時候,安德醫生莫名地從「捐獻」聯想到了「獻祭」,而且並不覺得違和——「高川」身為一名末日症候群患者,有著其他大多數病人所不具備的高度理性和行動力,以及大多數人都沒有的獻身覺悟,他會為了保護某些人去接受殘酷的事實,在配合病院研究的時候,甚至會讓他們這些研究人員覺得,「高川」本身就是一個研究者,而不是一個病人。
大多數參與研究的人,對這樣的「高川」都充滿了好感。無論是出於這種好感,還是出於他身為自願實驗體的特殊性和稀缺性,都絕對不會隨隨便便就敷衍他,也不會完全不顧可持續性的研究和發展,刻意去在他的身上進行破壞性的實驗。
這裡是孤島病院,是隱秘研究,有著巨量的資金和高度的政治支持,也的確涉及了許多違反人類倫理道德的事情,但是,他們在這裡研究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開發兵器或者銷毀敵人,而真的就是為了弄明白「病毒」是什麼,找出根治的辦法,要將之當成殘酷的兵器使用,那至少是在多少明白了「病毒」運作的機理並找到血清之後——這又不是什麼電影故事,沒有誇張的情節,除了「病毒」之外,任何人類的行為和目的都是受到嚴格控制的,能夠來到這裡進行研究的人,在政治審核、精神心理和研究理念上,都有著嚴格的把關。
支持病院研究的幕後,可不會將自己都無法應對的,完全不了解的東西,就這麼扔出到外面去,他們需要的是能夠控制的局勢,而不是世界末日。
所以,要說病院裡最殘酷的事情是什麼,那絕對不是研究本身,反而就是「病毒」給人們帶來的傷害,那最根本的末日症候群。
安德醫生一直都覺得,許多人對這個病院的誤解,就如同普通人對精神病以及精神病院的誤解一樣,是十分可笑而幼稚的。
「高川」在紙張上記載的內容在他的眼中就是這麼幼稚可笑,當然,考慮到寫下這些內容的「高川」已經經歷過了多次的人格變化,其身心都已經被病痛折磨得千瘡百孔了。所以,安德醫生沒有一絲憤怒和抱怨,反而充滿了一絲絲的憐憫和遺憾。
「高川」的幻覺,他和地下組織的解除與合作,他對病院的片面又錯誤的認知,以及從這些認知中產生的幻想,都在證明著,那時候的「高川」是如此的病入膏肓,卻又仍舊和過去的他一樣,有著堅強的意志和可怕的行動力。其中部分內容,安德醫生也有過插手,那些記憶已經翻湧起來了。
——失蹤的桃樂絲嗎?
對於桃樂絲的失蹤,安德醫生當然有比其他人更多的線索和更加接近真相的猜測,每當啟動系色中樞的時候,就忍不住想像,桃樂絲是不是也和系色一樣,變成了類似的存在。因為,在對其病情的診斷中,這兩個女孩的相似度是最高的。如果說,病院裡還有什麼人,可以讓這麼重要的實驗個體悄無聲息地消失,那麼,除了那些地下組織外,也沒有別的了吧,而且,他們帶走桃樂絲,如果不是讓她成為類似於系色中樞的東西,那還會做什麼呢?
安德醫生不想和這些只能存在於陰暗中的傢伙打交道,甚至於,不願意為了擔上風險而去尋找他們存在的線索。這些人在病院裡之所以能夠存在,自然是有著自己絕對無法抵抗的原因,安德醫生一直這麼告誡並約束自己。於是,他把關於桃樂絲的大部分信息都刪除了。在他看來,這種處理方式,反而也是一種對桃樂絲的保護,因為這種舉動本身,也有著一種暗示性的警告,讓那些不能光天化日下路面的傢伙們明白,他們並沒有他們自己所想的那麼隱秘,而桃樂絲也理應被他們更加友善地對待。
安德醫生沒有再找過桃樂絲,也沒有去關心桃樂絲的狀況,但他仍舊覺得,自己已經在儘可能的範圍內做到了最好。
但是,因為多次人格喪失而導致記憶都無法完全保障,乃至於在可怕的幻覺中,連思維邏輯都受到了影響的「高川」是難以認知到這些隱晦的善意的吧。安德醫生設身處地去想像,也覺得換做自己,也只會得出「高川」的那些結論。
當然,記錄在這些紙張中,最為可悲的結論,就是「高川」竟然還在懷疑,這個孤島病院是不是一種幻覺。在安德醫生看來,「高川」已經徹底在幻覺和現實中徹底迷失了,將幻覺、噩夢和精神上的那些仿佛有邏輯的東西,看成了他所在的真實,卻對真正的現實帶有疑慮——「高川」在這個時候,其人格其實已經沒救了,安德醫生是如此判斷的。
事實上,在當時,病院最終找到「高川」的時候,他的確已經病危,哪怕是最新的特效藥,以及最新技術的調製,也沒能讓他的肉體維持多久,而他的精神更是從數據理論上,在其陷入昏迷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這是一個命運可悲的病人的終末遺言——對這些紙張的內容,安德醫生是這麼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