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 擺放在舞台上(2/2)
那失去人體正常比例的人形輪廓,以及陡然在灰霧中睜開的密集眼睛,讓神秘專家第一時間就明白了,自己並不是誤入此處,而是被守株待兔了。不過,只要敵人以這樣切實的方式出現在眼前,對神秘專家而言,反而比之前那種隱晦卻具備實質的,直達內心的殺傷力更讓他覺得走運。
先不提應該如何殺死敵人,在攻擊敵人之前,倘如無法鎖定敵人的話,就完全只能選擇逃跑,就如同之前碰上的那隻無形的手一樣。對方並不存在一個實質的主體,而僅僅在感覺中出現,那麼想要從物理位置上脫離其攻擊範圍,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比起無法言喻的敵人,這些怪物能夠正大光明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算是走好運了。
新的沙沙聲在神秘專家的耳畔響起。仿佛也聽到了這麼一種通訊的雜音,隱藏在灰霧中的纖細高挑的輪廓站起來,這時神秘專家才察覺,自己之前對這個輪廓的身高判斷是錯誤的,因為,當它站起來後,目測身高已經過三米,看似雙臂的地方如同魷魚觸鬚一樣分裂成多條,下身則呈現一種收束的,固定在地面上的形態。它的動作不快,就像是被人驚醒了一樣,神秘專家相信,只要自己剛才不停下來,絕對可以直接越過這個行動笨拙的東西,但是,現在似乎做不到了,而且,他也不打算那麼做。
不斷地逃跑也許可以暫時保住一條命,但是,對自己等人想做的事情,下意識為自己背負上的責任來說,絕對不是最好的選擇。戰鬥是必須的,也是必然的,當敵人下定決心用戰鬥解決一切問題的時候,這場戰鬥已經沒有人再頂在自己前面了,正因為清楚認知到這一點,所以神秘專家必須留在這個明顯充斥著不自然氣息的天台上。
危機感就像是針扎一樣,一種緊迫的,宛如站在懸崖邊,即將跳下去的緊張感,讓神秘專家無論遇到多少次類似的情況都無法完全適應。他覺得自己能夠從過去那些神秘事件中活下來,運氣成分占據大多數,而那時所有的運氣,都是為了帶他來到這一刻,加入這一場戰鬥——就像是必須完成的宿命,就像是舞台劇本中屬於自己的最後一幕。
如果自己必然要在這一幕死掉,那麼,自己最想用怎樣的方式死去?而自己的對手又是什麼?這些個對手的結局又是什麼?從這個角度去思考的話,神秘專家自然想要一個宛如悲劇英雄般的結局——在一個沒有選擇的死地里,面對占據優勢的敵人,竭盡全力去戰鬥了,最終的結果也許是死掉了,但卻能夠給他人留下一點優勢,亦或者是扳回了一點劣勢,總而言之,自己若真的要在這一場戰鬥中死去,那麼,自己的死亡在全局戰略的天平上,不應該是無足輕重的。
所以,神秘專家想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一個擁有足夠份量的對手,一個只要打敗了它,無論自己是活是死都堪稱勝利的對手。
灰色的迷霧中,怪異的眼睛眨巴眨巴,其蘊藏的惡意已經從非人的瞳孔中滿溢出來了,仿佛在某一個剎那,它們就會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向著神秘專家傾軋下來。即便如此,神秘專家的注意力仍舊集中在自己正對面,被灰霧遮蔽了具體細節的高挑輪廓上,那是只具備人形卻絕非是人類的東西,僅僅是隱約可見的生硬的線條,就已經足以讓神秘專家明白那是怎樣的敵人——一個素體生命。
對他而言,這樣的敵人的確充滿了份量。對比起自己這邊的神秘專家數量,入侵這個區域的素體生命只有五個,正好是自己人的一半,能夠對上這樣的敵人,在機率上也就是二分之一而已。
二分之一,對於大多數神秘專家而言,都是一個優雅的,充滿了哲學味道的比例,就像是生或死,正與負,是和否一樣乾脆利落,又充滿了一種交織旋轉的韻律,如同人體基因的螺旋形態一樣,喻示著生命的源頭和本質。二分之一換個說法就是百分之五十,過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往往會被人視為成功,而小於這個機率,則更多被認為是失敗,因此,正好百分之五十,便有一種美妙的不確定感,既不是成功,也不是失敗,仿佛命運在這裡會露出身影,而自我的力量也因此放大。
甚至有神秘專家認為,他們這樣的人,絕對沒有不喜歡「二分之一」的。
面對這個讓自己生出「二分之一」的喜劇感和美妙感的素體生命,神秘專家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他十分清楚,在緊張的背後是一種興奮,現在,他連一步都不想脫離這場戰鬥,也不想在這樣一個宛如將斷未斷的緊張感中,去占據所謂的先手優勢——他無比覺得,就應該像是烹飪一樣細膩地,等待對方完全露出形體,確認了雙方的意志,再以一次正面的攻擊作為宣言。
當然,神秘專家也十分清楚,這是非常天真的想法。但是,自己被擺在這個舞台上,當然會更希望得到的,是一種戲劇化的表現吧,他理所當然地這麼想著,期盼著。他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也已經不再想「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了」。
他接受這樣的命運安排。
在這炯炯的目光中,一種類似渦旋引擎動的沉重的嗡嗡聲出現在平台上,神秘專家沒有分辨這個聲音來自何處,卻很自然就覺察到,灰霧正因為這個聲音而迅淡化。就像是有一根勺子挖掉了蛋糕的一塊,那些從灰霧中長出的怪異眼睛好似在躲避著,逃竄到其它灰霧更濃郁的區域中,於是,天台就好似被掃除了一樣,變成一個乾淨的,沒有打擾的,毋寧形容為「有些神聖」的舞台。這個舞台上只有兩個小丑:一個人形的素體生命,一個人類的神秘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