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 最後一扇門(2/2)
大腦中正在滋生某種情緒,他無法分辨這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但是,「恐懼」大概是最接近的描述吧。在這深沉的感受性的世界裡,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席森神父已經無法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出任何可以對之進行描述的詞彙了。
一句話陡然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這是一個巨大舞台的一角,自己也僅僅是在這個舞台角落裡兜兜轉轉的人形,在一個宿命般的,仿佛可以改變,但結局什麼都沒有改變的劇本里,演繹著自己的角色,然而,角色自身卻無法明白,自己在這個巨大舞台上的終極意義。自以為自己擁有的意義,在這個終極意義面前,是如此的蒼白、侷促又渺小。自以為自己在自我認知中驅動,但也許,這個自我認知也不過是劇本的一部分?
一種足以將自我摧毀,將個性摧毀,將自己看待世界,認知自身的角度摧毀的力量,伴隨著這句話在席森神父腦海中的閃現而來,他堅持,卻也如同乘坐一條小舟在暴風雨的驚濤駭浪中,隨著波濤劇烈起伏,仿佛隨時都會船毀人亡。
席森神父沒有照鏡子,不知道自己臉色蒼白,他只是在自己快要被自己腦海中,自己的感受里,自己的思想和精神的彼端呈現出來的洶湧巨浪打翻自我的小舟前,驚厥地大叫一聲,便陡然轉醒過來。之後,那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的情緒,如同退潮一樣從他的體內消退,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它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就在自己的體內,它隨時都會出現,在這個充斥著神秘的世界裡,在精神和思想的盡頭,它暫且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
自己被它攻擊了,不,不是這樣,它只是輕輕地涌了出來,而自我就已經幾乎無法將其容納了。席森神父不想相信自己的這個判斷,因為在這個判斷中,那個「它」,那個陰影,那個不知不覺就出現在自己的意識之中,不,毋寧說,一直存在於自己的意識和思維中的「它」,是如此的龐大,可怖,讓人無法理解,難以反抗——而如此巨大又可怕的東西,當然不應該是自己可以容納的。
席森神父突然有一種頓悟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知曉那是什麼東西了——正是末日真理教所說的,所期盼的,那個存在於人類集體潛意識中的怪物。只有在「全人類」這一個巨大規模的整體概念中,才存在足以容納下這個怪物的空間,而之前,它僅僅是藉由名為「席森神父」的個體為渠道,將一隻觸手伸了出來,即便如此,「席森神父」這個自我意識也差一點就被摧毀了。
席森神父十分清楚,自己並沒有主觀上想要去接觸這個怪物,亦或者說,沒有想要從自己的意識深處,從自我意識和人類集體潛意識的那晦澀莫名的聯繫中,去挖掘它的存在,但是,當自己開始思考,開始沉浸在那種感受性的世界裡,開始下意識地探究自我的精神世界時,便不由自主地為它開啟了一扇「門」。
它,便會從「門」後而來。
「怪物——」
怪物已經很接近了。
席森神父不敢再想下去,但同時他也無法肯定,自己主觀地去拒絕想這些事情,拒絕從意識層面去挖掘真相時,是否存在某種自己無法自主的潛意識層面的主動性,在自己不經意的時候,持續地去探究這個隱藏得很深很深的怪物。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也許會因為生活的磨練,在主觀意識中失去色彩和光澤,仿佛消失了一樣,但是,或許這種好奇心和原動力,從來不曾從「人類」這個主體,和單獨人類的個體中消失——人們只是在自我觀測的時候,被消極心態所麻痹,看不到這種好奇心和原動力了而已,實際上,它一直存在,始終存在,並且,在這個充斥著神秘的末日的世界裡,它就像是一把不受控制的鑰匙,一直都插在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門鎖上,輕輕地,悄然地,轉動著。
人,會在不經意間,在自己也沒能意識到的情況下,將那個隔絕著危險怪物的門打開了。
席森神父覺得,自己有可能會是同樣的情況,在自己有意識注意,卻實在無法意識到的情況下,亦或者是在自己不願意,卻被某種情況逼迫的情況下,將那隔離了恐怖怪物,保持自我的最後一扇門打開了卻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