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真正的遺產(2/2)
「……當然,再怎麼說,毫無作用,了無聲息地死了的話,那就是太丟人了。」席森神父這麼說著,猛然用拳頭揍在自己的臉上,將那恐懼又絕望的表情打得扭曲,但是,在義體高川的眼中,這扭曲的臉反而比那恐懼絕望的表情更充滿了男人味。緊接著,席森神父從衣襟內掏出一管針劑,紫紅色的液體在灰霧和塵埃遮天蔽日的陰暗環境中,散發出一種誘人的輝光,那並非是光線的反射或折射,而更像是液體本身在發光。
僅從針劑的模樣,義體高川就大致猜到了那是什麼。
末日真理教的高濃縮「樂園」。
但是,和過去所見過的「樂園」又有些差異,最明顯的,就在於眼前的這管「樂園」是發光的。一種誘人心神,仿佛要將人的靈魂吸入的光芒,讓人不自禁聯想起,這或許就是「靈魂的光芒」,但是,那色澤所喻示的,當然不是什麼美好的事物或狀況。
席森神父面不改色,毫不猶豫,將針劑扎在自己的血肉部分,將「樂園」在眨眼間就全都注射了進去。下一刻,一種無比強烈的「痛苦」就從「恐懼」和「絕望」手中奪回了他的表情。他的臉還是扭曲的,但是,已經不再是恐懼絕望的扭曲了。
就連席森神父也無法描述的痛苦,就如同是從自己的肉體滲透到了自己的靈魂中——即便是理論上不存在痛覺系統的義體構造也未能阻止這份痛苦的蔓延,義體也在這種強烈的痛苦中發抖。
即便如此,席森神父也覺得前所未有的美好——比起那可怕的絕望與恐懼,這份痛苦來得是如此的美好美妙。在這份無法言喻的痛苦中,他似乎看到了世界正在變成另一種模樣,仿佛自己能夠從這變化了模樣的世界中,去理解已經死去的愛德華神父。痛苦,就像是一個強有力的繩索,將已經死掉的人和未曾死亡的人緊密地連繫在了一起。
席森神父沒有因為這份痛苦而慘叫,他不是發不出聲音,而是忍耐著不去發出聲音,因為,只有如此,那痛苦才會更加猛烈,更加甘美,讓他抵抗那混亂的思緒,沸騰的情感,以及從中誕生的恐懼和絕望。這份體驗,是除了親自注射這份特殊的「樂園」的人之外,沒有誰能夠體會到的。
席森神父覺得自己看到了幻覺:陰沉堅硬的這片統治局區域正陷入火海中,火是虛幻的,搖曳著從每一個可見的物質縫隙中冒出來,頭頂上的火紅色,就像是火燒雲一樣,降下了一片片宛如雪花般的火星。自己的超能掀起的「風」,讓這些火星紛亂,讓空氣中飄散著硫磺的味道。這一切,讓整個廢墟戰場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地獄。
並且,只有自己被「熊熊業火」焚燒著。
是的,席森神父看到了,義體高川和最終兵器999身上,都是沒有火焰的。只有自己,在痛苦中被焚燒。
「啊,美妙的痛苦。」席森神父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原本覺得自己在一生中都不會說出的話,他曾經覺得,當自己如此說話時,就意味著自己墮入了愛德華神父的「邪道」里,但是,此時此刻,正是他過去所抗拒的東西,為他帶來新的希望。這份痛苦,比那個莫名其妙的「萬物歸一者」更像是愛德華神父的臨終遺言。不,席森神父已經肯定了,或許,這才是自己的教父發自內心和靈魂傳遞下來的遺產。
痛苦啊,痛苦啊,好痛苦啊……那鑽心的熟悉的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痛苦,讓席森神父也無法不流下淚來。
「神父……這份痛苦,我已經體驗到了。」席森神父自言自語,那在痛苦中重新平靜下來的表情,似乎擁有超越語言的力量,讓義體高川感同身受。
沉默,平靜,痛苦,壓抑,爆發,覺悟……義體高川在席森神父身上,看到的了曾經那些「高川」的影子。
也許,「高川」從來都不孤獨。
哪怕方式不同,形式不同,層面不同,想法不同,但是,真的還有其他人前赴後繼地,在連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絕望中掙扎戰鬥,思考著如何才能掙扎和戰鬥。
義體高川不由得想:席森神父,已經得到了真正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