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第七個晚上(2/2)
高川提著斧頭衝下去,想要給他致命一擊,但是,在他抵達之前,「少年高川」那怪異扭曲的身體就已經沉入了階梯里,仿佛這些階梯並非是水泥的,而是某種更加柔軟的有機物。
「有機物」這樣的想法閃過高川的腦海時,他就看到了,這些階梯真的變成了內臟、血肉和神經等等有機活體,變成了某種被解剖的「階梯形狀的生物」。
這些都是幻覺!高川在內心中這麼告訴自己,可是,當他踏足其中時,所有憑藉如今的身體所能感受和體驗到的細節,都在證明眼前的一切比幻覺更加真實。他開始嗅到一種鐵鏽、硫磺和血腥的臭味,他看到了在這個「階梯狀的生物」身上,浮現了一張張自己的臉。這些臉沒有一個是平靜的,五官的變化也許各有不同,但卻統一呈現出恐懼感,那空洞的眼神和大張的嘴巴,哪怕沒有發出聲音,也能讓人清楚知道,那是在尖叫。
無數的手伸出來了,抓住了高川想要逃離的雙腳,就在高川掙扎的時候,抓住他的手猛然一抽,高川就看到了他的小腿,包括膝蓋的部位就這麼脫離了身體——儘管自己此時的形象已經極度扭曲,仿佛雙腳都不再是自己的雙腳,但是,這種「脫離了身體的感覺」卻是在這個時候才出現。
雖然感覺不到膝蓋和小腿了,但怪異的是,腳踝以下的部分還在,還聽使喚,這讓高川沒有摔倒,還能繼續向下跑。
高川不知道這一切變化都在喻示著什麼,但是,他的內心中陡然浮現了一個密切相關的念頭:
……
第七夜,剜膝殺之。
第八夜,剜足殺之。
第九夜,魔女復甦,無人生還。
……
這個念頭不像是「自己想起來的」,而像是「從自己的想法中鑽出來的」。高川對這個念頭的內容並不陌生,無論是幻覺還是錯覺,他都在不同狀況下,聽到了多次——這是「江」帶來的,充滿了惡意的預兆。
只是,讓他愕然的是:現在的自己,是抵達了第七夜嗎?但是,如果現在自己所承受的怪異狀況,正是第七夜所喻示的現象,那麼,前六夜的預兆,又是何時發生的?是在怎樣的一種情況下,對應了那些詩句?
高川的腦海中不可遏止地浮現這些念頭地時候,詩句的印象就更加清晰了:第一夜,奉上選中的活祭;第二夜,撕碎緊靠著的兩人;第三夜,讚頌那高貴的名字;從第四夜開始,到第八夜結束,完成餘下之祭。
第一夜到第三夜的情況,已經有許多現象可以牽強連繫上,但是,從第四夜的喻示開始,那悲慘的描述就越加詳細起來:剜頭,剜胸,剜腹。然而,在高川的記憶中,並沒有發生和眼下「剜膝」一樣清晰明確的異常現象發生。
我的頭,我的胸口,我的腹部……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剜掉的呢?
高川在這一瞬間,有了一個更加清晰的,讓自己毛骨悚然的念頭:
我的大腦,我的心臟,我的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思考,我的內心,我的內在,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現在,又究竟在發生什麼?
高川越發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怖正向著自己逼近,他不覺得自己失去什麼,亦或者說,無論失去什麼,一直都是他的覺悟,可是,他卻突然覺得,這種覺悟的背後有著更加深刻而扭曲的某種因素——自己並非是覺悟之後才失去的,而是反過來,失去的東西在覺悟之前就已經失去了,而自己並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麼。因為,自己能夠感受到的,始終是現時現下這一刻的自己,哪怕對照過去的自己,這個「過去的自己」也不過是一種早就發生了偏差的感覺而已。
自己原來是什麼樣子的?在一切「高川」之前,最原始的那個「高川」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其實自己早就已經不知道了。